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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到众人走到门槛处,夏政民却忽然出声:「寅儿,你且留下。为父还有几句话要单与你说。」
赵夫人与林姨娘闻言,皆是脚步一顿,随后又各自恢复如常,带着其他人走出了镇远堂,顺手将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
堂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铜鹤嘴里吐出的明珠光芒,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长。
夏政民招了招手,示意夏寅坐到自己身侧的椅子上。
夏寅依言上前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
夏政民看着眼前这个身形修长丶面容冷峻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温玉盒子。
这玉盒通体翠绿,材质非凡,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隔绝灵光。
夏政民轻轻拨开玉盒的锁扣,咔嗒一声,盒盖弹开。
刹那间,一股清新至极丶仿佛能洗涤神魂的异香从盒中飘散而出,瞬间盈满整个镇远堂。
夏寅凝神望去,只见那玉盒中央铺着一层红色的灵蚕丝,丝线之上,静静躺着一枚形如鸡卵丶通体泛着青光的果实。
这果实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天然生就了一道道玄奥晦涩的青色道纹,那些道纹仿佛活物一般,在果皮上缓缓游动,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天道威压。
「寅儿,此物名为乾元运果,乃是改运之果。」
夏政民看着果实,语气郑重地开口。
夏寅目光一凝。
他博览群书,自然知晓气运之物何等珍贵。
天下修士的气运分为黑丶白丶青丶红丶紫丶金六等,每一等又分甲乙丙三级。
气运乃天定,后天想要更改,难如登天。
夏政民将玉盒往夏寅面前推了推,继续说道:「此次为父平原郡遭遇那黄风鼠妖,局势本是险恶万分。若非你与那云州史家老祖清风道长结下忘年之交,替为父借来了定风珠这等奇宝,平原郡百万生民怕是要遭逢大难。」
「凭藉定风珠之威,为父不仅斩杀了那黄风大妖,更是一路顺藤摸瓜,奉命平息白莲教之乱,将那作乱的诸多白莲教妖人尽数诛灭。此乃大胜,天道降下的功德赏赐颇丰。」
夏政民顿了顿,指着那枚乾元运果:「为父拿了此次斩妖平叛获取的大头功德,从仙官志的天道宝库中兑换了这颗乾元运果。」
「但律例森严,长辈获取的宝物,若要赏赐给族中晚辈,决不可私下授受。天道法网之下,必须缴纳一笔极为昂贵的「过路费」,方能算作合法合规的传承。」
夏政民看着夏寅的眼睛,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释然:「所以,为父又花费了剩下的全部功德,将其作为赋税交付给了天道《仙官志》。此刻,这枚乾元运果乾乾净净,再无任何因果牵扯,为父正式将其赠予你。」
「服下此果,能够洗筋伐髓,逆改命格。它能将你原本的白运,直接提升到青色甲等气运。距离那天才专属的红色气运,也仅有一线之遥。有了这青色甲等气运傍身,你平日里修行施法,每施展千余次,便有可能触发一次天道眷顾的大运。」
夏寅听着父亲的讲述,目光落在那枚青光流转的果实上,一时之间,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境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停滞。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穿越到这方世界时的画面。
夏政民在休沐归来后,亲自为他涂抹伤口。
当时,夏政民看着他惨不忍睹的后背,曾说过一句:「若是为父以后得了那等能改变气运的神物,无论如何也会为你弄来。」
当时的夏寅,深知上位者的话语多半是御下之术的空头支票,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只当那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宽慰。
可谁能想到,夏政民不仅记住了这句话,还在有了这等泼天机缘之时,毫不犹豫地兑现了诺言。
夏寅是个极其清醒的人。
他自然明白夏政民这番操作的代价。
平原郡斩杀数尊大妖丶平息白莲教大乱的功德,那是何等庞大的一笔数字。
若是夏政民将其用在自己身上,兑换延寿丹药丶高阶法宝,抑或是铺垫自身大道的资源,皆是绰绰有余。
可他却选择了买这颗果子,甚至不惜将剩下的功德全部用来交那笔苛刻的「天道产税」,等于将此次平叛的功劳在天道宝库中挥霍一空。
不管夏政民是真心实意的心疼他这个庶子,还是奉行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份实打实的付出,都重若千钧。
夏寅看着夏政民那期盼的眼神,那两鬓些许斑白的纹路在灯光下分外清晰。
他终于在心底,真正认可了这个便宜父亲。
夏政民常年在官场察言观色,怎会看不出夏寅眼底那一抹细微的动容。
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打断了夏寅酝酿在心口的话语。
「寅儿,为父知道你心思活络,在盘算这笔帐。但你不必有丝毫负累。」
夏政民语气坦荡:「此事说到底,因果还是落在此前你与那清风道长的交情上。若是没有你结下的善缘,为父莫说立功,只怕已经身死道消于那黄风之中。没有你,便没有这定风珠,更没有这天量的功德。」
夏政民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再者说,此次功德虽在天道宝库中花得乾乾净净,但为父在仙朝的官场名声已然彻底打响。《仙官志》的人官榜上,为父名列第七十二位。此次州府考绩,定然是甲上。有了这等履历与政绩,为父未来的仕途已是一片光明。官位若能再进一步,又何愁没有新的功德入帐?」
他将茶盏重重放下,面色一肃:「吾儿莫要做那等患得患失的小儿女姿态。这天下大道,本就是争来的。你且速速将这运果服下,为父就在这堂中为你护法,改换气运。」
夏寅本就不是矫情扭捏之人。
听罢此言,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站起身来,向着夏政民深深作了一揖,随后伸出右手,将那枚乾元运果从玉盒中取出。
果实入手微凉,表面那层青色道纹仿佛有生命般在指尖流转。
夏寅没有迟疑,将乾元运果直接放入口中。
这运果刚一触碰到舌尖,便无需咀嚼,直接化作一股清凉甘甜的津液滑入喉管。
紧接着,那津液并未落入腹中,而是在体内瞬间轰然散开,化作层层叠叠的青色云气。
夏寅只觉周身一轻,仿佛整个人被一团温软的青云包裹。
那青云化作无数缕细若游丝的青烟,顺着他的口鼻丶毛孔,以一种沛然不可御之势,疯狂地遁入他四肢百骸的经络之中。
随着青烟的注入,夏寅体内原本安静流淌的十二道细流灵气,就像是乾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春汛,猛地沸腾起来。
那是丹田在进行剧烈的拓宽与重塑。
壁垒在青色道纹的冲刷下被轻易推平。
外界的灵气无需他刻意牵引,便顺着张开的毛孔疯狂涌入体内。
十二道细流灵气开始分裂丶衍生。
二十道丶四十道丶七十道————
夏寅闭着双眼,神识内视,清晰地看着自己丹田内的灵力规模在呈几何倍数暴涨。
那原本空旷的丹田气海,被一条条凝练至极的灵气细流迅速填满。
最终,当体内那种经脉鼓胀的感觉渐渐平息时,夏寅的丹田之中,已然盘踞着整整一百道细流灵气。
这等雄浑的灵力底蕴,比之先前的十二道,简直是天壤之别。
与此同时,夏寅分出一缕神识,投向了脑海深处的《仙官志》面板。
面板上的文字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随即定格。
在「气运」那一栏,原本刺眼的「白色乙等」字样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四个字:
【青色甲等】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闪过一抹隐晦的青芒,随即便归于平静。
他周身原本那种因为疯狂刷熟练度而导致的灵力亏空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充盈到仿佛随时可以溢出的强悍力量。
「好!好!好!」
坐在一旁的夏政民目睹了夏寅气息蜕变的全过程。
感受到夏寅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凝练灵压,他忍不住连道三声好,猛地站起身来。
「吾儿进步之快,底蕴之深,着实让为父惊叹。」
夏政民面露红光,眼神中满是骄傲:「有了这等青色甲等气运傍身,加之你那妖孽般的悟性,日后修行定是如虎添翼,如鱼得水。」
夏政民走到夏寅身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去瀚海学宫,群英荟萃。你当再接再厉,坚持你那份勤勉不懈的心性。京州状元虽难,但为父信你定能将那魁首之位收入囊中。」
「在学宫若遇资源瓶颈,抑或是缺少什么趁手的法器丹药,随时传讯回家。为父就算是舍了这张老脸去求人,也定为你寻来。」
夏寅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目光坚定地直视夏政民,郑重回道:「父亲厚望,寅儿铭记于心。此去学宫,必不堕了镇国公府的威名。大乾状元之位,儿子定当全力以赴。」
父子二人相视而立,气氛融洽。
夏政民抚着颌下长须,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走到一旁的黄花梨案几前,说道:「修行之事固然紧要,但你那文道天赋亦是世所罕见。前些日子听族老们说,你随口作诗,便能引动文气灌体。这等才情诗句,为父竟然不知,殊为可惜。」
他拿起案几上的宣纸铺开,又取过一锭上好的徽墨,在砚台里滴入清水,竟是亲自在一旁研起墨来。
「你且过来,将你最近吟诵的那几首诗词誊写下来。」
夏政民一边研墨一边说道:「为父要将其裱糊起来,留作纪念。大乾重文教,待你日后丹田内的文气积累达到十万八千杯盏的门槛,为父便亲自传授你几门借文气施展的文道法术。」
夏寅依言走到案几前。他看着父亲熟练地将墨汁研磨得浓淡适宜,随后递过来一支狼毫大笔。
夏寅接过笔,略一蘸墨,提腕悬肘。
他脑海中回忆起这段时日所历之境,笔尖落在宣纸上,行云流水般书写起来。
第一张纸上,他写下了那日天官祖父乘坐飞舟凯旋,他在岸边受那壮丽气象感染而作之诗;笔锋一转,落下了深夜在藏经阁墙角偶遇孤梅,有感于孤高之志而作的咏梅绝句;
第三张,笔力变得冷峻锋利,写下了那首讥讽族学门房势利眼的打油诗;
最后一张,他换了行书,字迹飘逸洒脱,洋洋洒洒写下了那首在族宴上引动千盏文气丶震慑全族的醉仙家词牌。
书房内安静无声,只有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响。
夏政民站在一旁,看着夏寅提笔落字。
那字迹虽不算浸淫数十年的名家风范,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骨力,字如其人,内敛而锋芒暗藏。
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夏寅手腕微顿,将狼毫笔搁在笔洗之上。
夏政民凑近前去,低头看着那四张墨迹未乾的宣纸。
他未去评判那诗词的意境高低,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大道胸襟。
夏政民微微俯下身子,对着纸面上稍显湿润的墨迹轻轻吹了吹,加快其乾涸。
随后,夏政民直起身子,仰起头,发出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
那笑声在宽阔的镇远堂内回荡,透着毫不掩饰的开怀与自得。
「吾儿大才!实乃吾儿大才啊!」
夏政民大笑着转头看向夏寅,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父慈子孝与赞赏喜爱之意。
三日晨光,倏忽而过。
——
初阳堪堪越过京州城头的青砖垛口,镇国公府那扇包着黄铜大钉的朱漆正门已然轰然洞开。
门前两座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阴影,石板地面清扫齐整,青石纹理间不见半点尘埃。
大门石阶之下,镇国公府众人皆已齐聚,为夏寅与夏戊送行。
老太君身披暗红底色丶银丝走线的瑞兽锦袍,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雕花拐杖,面容肃穆,站在众人正中。
夏政民着一身青色常服,双手负于身后,立在老太君右侧。
再往旁,便是长房长孙夏琏玉丶大嫂赵元凤,以及二房的主母赵夫人丶林姨娘与姐姐夏秋分。
半空之中,灵气翻涌。
一艘长达三十余丈的巨型飞舟悬停于国公府门前的上空。
飞舟通体呈现青木之色,舟身两侧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御风与防御阵法,阵纹流转间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教谕族老夏渊负手立于飞舟船首,自光垂落,静静等候下方众人作别。
离别在即,林姨娘与夏秋分站在石狮右侧,自光皆凝注在夏寅身上。
林姨娘往日里那份隐忍与通透,在此刻皆化作了母亲对游子的牵挂。
她眼眶泛起微红,水光在眼底打转,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
夏秋分亦是眼角发酸,偏过头去,用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夏寅迈步走上前去,停在母亲与姐姐身前三尺处。
他面色平静,自光温和,交代理事。
「母亲,孩儿今日离家,此去学宫,需要九月时间,年底仙闱大考过后方归。你在府内,万不可因俗务繁杂而荒废了修行。」
夏寅语气沉稳,吐字清晰:「那《聚灵诀》需日日勤练,基础法术亦要不断打磨精进。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天道对于诰命夫人的封赏,虽能免去仙闱大考的门槛,赋予合法筑基的资格,但这资格终究需要相应的修为去承接。」
夏寅目光盯着林姨娘的眼睛,陈述利害:「日后孩儿若在仙朝建功立业,搏个诰命夫人的头衔回来,母亲若是因这几年荒废了修行,导致体内灵力底蕴不足,经脉无法承受天道降下的筑基造化,那便太过可惜。长生路漫漫,母亲需早做筹谋,为日后跨入筑基境打牢根基。」
林姨娘连连点头,将夏寅的嘱咐尽数记在心里,轻声应充:「娘省得,你且宽心去。」
交代完母亲,夏寅转头看向一旁的夏秋分。
「姐姐,你性子直爽,脾气容易冲动。」
夏寅看着夏秋分,叮嘱道:「我不在府中的这些时日,若是遇到什么不顺心之事,切记不要与人起冲突。这大宅门里的恩怨,多是些蝇头小利。若真有难办的要事,你且忍耐一二,待我九个月后归来,自会一并处理。」
夏寅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平淡:「修行修心,你定要压住心中的火气。闲暇时多读道藏,静悟长生大道之理。这凡俗之中的诸多争斗与闲言碎语,于漫长的寿元而言,皆是过眼云烟。唯有自身修为精进,方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夏秋分听着弟弟这番老成持重的话语,心中安定不少,点头回道:「我记下了,你在外也要处处小心。」
夏寅这番话,本是寻常的姐弟嘱咐。
他行事向来只看重利益与效率,此番言语,不过是让姐姐少惹麻烦,以免影响母亲的安稳修行。
然而,这番话语随风飘散,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几步开外赵夫人的耳中。
赵夫人本就因为夏寅近期的光芒万丈而心生嫉恨。
她常年在后宅摸爬滚打,心思百转千回。
此时听闻夏寅提及「诰命夫人」丶「修为不足无法承接筑基」丶「脾气冲」丶「压住火气」丶「过眼云烟」等字眼,她的脑海中瞬间将其串联,心底顿时掀起滔天骇浪。
在大乾仙朝,修仙一途乃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
修士若在年轻气血旺盛之时勤勉修行,早早踏入聚灵三层,体内灵气汇聚,便能达到「无量海」的境界。
此等境界,意味着修士的丹田气海已然成型,被天地所认可,成为一个行走的聚灵阵眼。
这等修士,哪怕只是日常的呼吸吐纳,皆是在与天地交换纯粹的灵气。
海量灵气日夜滋养肉身脏腑,若是再辅以木属法术的生机滋润,保养得当,哪怕修士活到百岁高龄,其身体机能与容貌也不会显现出丝毫老态。
肉身年轻,气血充盈,修行速度自然能保持平稳甚至加快,此乃良性循环。
反观另一类人,若是年轻时耽于享乐,未曾苦修,到了四五十岁的年纪,体内聚积的灵气连一道细流都未曾填满,那便是另一番光景。
这类修士,体内灵气匮乏,根本无力抵御岁月的侵蚀。
衰老丶疲惫丶精力的减退会如附骨之疽般迅速追赶上来。
随着肉身脏腑的衰老退化,经脉也会随之萎缩僵硬。经脉一旦僵化,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便会大幅放缓。
修行放慢,肉身得不到灵气滋养,便会老得更快,从而陷入一个再难有精进的死循环。
赵夫人,便是这死循环中的典型。
她年轻时将大把的精力耗费在争权夺势丶内宅倾轧之上,荒废了道法修行。
如今她虽贵为二房主母,身具天道赐予的「诰命夫人」头衔,拥有合法冲击筑基境的资格,但她的肉身已然开始老去。
她体内的经脉开始衰老,陷入恶性循环,莫说筑基,便是想在聚灵境再往前跨出半步,都难如登天。
此时此刻,夏寅那句「若是空有诰命,修为落下太多破入不了筑基,那就太过可惜了」,落在赵夫人耳中,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这哪里是在叮嘱林姨娘,分明是在当面揭她的短!
紧接着,夏寅对夏秋分说的那句「压压火气」丶「诸多事情都是过眼云烟」,更是让赵夫人彻底破防。
在她听来,这庶子分明是在阴阳怪气地嘲讽她:你这老妇人,空有诰命夫人的名头,肉身衰朽,晋升无望,脾气再大又有何用?你在这后宅里争夺的权力与地位,在我这等前途无量的天骄眼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罢了。
赵夫人面容僵硬,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软肉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紧,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恰在此时,夏戊走到赵夫人身前,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母亲,孩儿这便去了。您在家中多多保重,待孩儿从学宫归来,定为您挣个好前程。」
赵夫人正深陷在屈辱与愤恨交织的情绪之中,双耳嗡嗡作响,连夏戊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她只是木讷地抬了抬下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弧度,胡乱地点了点头。
夏戊见母亲神色有异,只当她是因离别而伤怀,并未多想,转身走向队列。
另一边,夏寅已然走到老太君身前。
老太君双手拄着拐杖,目光在夏寅与夏戊身上扫过,声音苍老却透着威严:「去了瀚海学宫,当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们代表的是大乾镇国公府的颜面,行事需谨言慎行,莫要坠了先辈的威名。若遇争端,当以实力论短长,不可凭家世逞口舌之快。」
夏寅与夏戊齐齐躬身,动作齐整:「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赵元凤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得体温润的笑意。
她并未拿出什么法宝钱财,只是语气诚挚地说道:「二位弟弟此番进修,定能鱼跃龙门。学宫苦修不比家中安逸,衣食住行皆需自己打理。若真缺了什么物什,通过学宫的传书驿站递个信回来,嫂嫂定派人快马送去。」
夏寅拱手回礼:「多谢大嫂挂念。」
夏琏玉一身儒雅青衫,面容沉静,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陈述事实:「仙闱大考残酷,学宫之内更是妖孽横行。你们二人能在族学拔得头筹,足见根基扎实。此去只需稳扎稳打,护住道心,不愁没有建树。」
众人一番辞行过后,夏寅转头看向夏政民。
夏政民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去吧。」
夏寅与夏戊再次向着长辈们深深作揖,随后转身,沿着半空中垂落的一道青色接引灵光,踏步走上虚空,稳稳落于青元飞舟的甲板之上。
夏渊见两人登舟完毕,衣袖猛地一挥。
飞舟底部的阵法纹路瞬间光芒大作,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一股强劲的灵气波动向四周扩散,飞舟调转船头,缓缓升入高空,随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京州城外的方向破空而去。
甲板之上,高空风寒。
然而飞舟边缘升起的一层半透明灵力护罩,将凌厉的罡风尽数挡在外面,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清风拂动衣角。
夏渊站在船首,转过身来,看着还在打量四周的夏寅与夏戊,开口说道:「你们二人,且去飞舟上的楼阁之中歇息。此去瀚海学宫,路途遥远,且学宫所在之地大阵封锁,不通传送阵法。这飞舟需日夜兼程,行进一天一夜方能抵达。」
夏寅与夏戊齐声应诺:「学生明白。」
两人辞别夏渊,转身朝着飞舟中央那座巨大的楼阁走去。
这飞舟从下方看着便已十分庞大,踏入其中,方知内部别有洞天。
楼阁分作三层,雕梁画栋,气度森严。
两人推开一楼的两扇沉香木大门,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的客舱,而是一条铺着青玉地砖的宽阔走廊。
走廊两侧,分布着大大小小十余个房间。
夏戊好奇心重,推开左侧第一间房门。
一股炽热的气浪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
这竟是一间陈设完备的炼丹房。
房间地面以赤铜浇筑,正中央摆放着一尊三足双耳的青铜炼丹炉。
丹炉下方,铭刻着繁复的八卦引火阵纹,阵纹凹槽内隐隐有暗红色的地火灵力流动,显然是直接从飞舟的动力核心处抽取火脉供炼丹之用。
四周墙壁的木架上,整齐排列着用于存放灵药的玉匣与玉瓶。
夏寅推开对面的一扇房门,内里则是一间炼器房。
正中立着一方重达千斤的玄铁锻台,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淬火水槽,水槽内盛装的并非凡水,而是散发着彻骨寒意的冰灵泉水。
墙壁上挂着各色锻打锤具,屋顶则铭刻着抽离金属杂质的聚风阵法。
两人沿着走廊往里走,又陆续看到了存放经卷的书阁丶用于闭关打坐的静室。
静室之中,地面铺设着完整的微型聚灵阵法,中央放置着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石床,灵气浓郁程度几乎化作实质。
夏寅与夏戊对视一眼,心中皆生出震撼。
夏寅前世虽见多识广,但那是凡俗科技。
穿越至今,他所见过的飞舟,皆是族内用于接送学子赴仙闱大考的公共飞舟。
那些飞舟造价低廉,舱室狭小拥挤,除了提供一个落脚之地与赶路之能外,再无其他用处,他都是站在甲板之上,未曾在舱中休息。
而眼下这艘飞舟,各项设施一应俱全,灵气充沛,防御坚固,俨然是一座在天际翱翔的堡垒。
「教谕,这飞舟内部署这般完备,着实让人惊叹。」
夏戊忍不住回头,向着不知何时走到走廊入口的夏渊发出感慨。
夏渊步入走廊,伸手抚着下颌长须,目光扫过四周的陈设:「这艘飞舟,名为青元。
并非族中公产,而是老夫早年间耗费大半生积蓄,用海量功德在仙官志宝库中换购而来。」
「你们可以将这青元飞舟理解为一处天上的洞天福地,一座移动的道场。」
夏渊一边往前走,一边讲解:「其上铭刻的阵法,不仅有聚灵丶引火之用,飞舟外围更藏有十三道攻杀大阵与八道防御结界。」
夏渊此番话语,并非是为了在两个晚辈面前炫耀财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夏寅与夏戊眼中对这飞舟的感慨与向往。
为人师表者,最擅长的便是借物喻理,以此来激发晚辈内心深处对更高境界的修行动力。
「这等飞舟,在你们现下看来已是极为奢华。但在真正的大能眼中,不过是些死物拼凑的粗劣工具罢了。
「9
夏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目光深邃:「你们若是日后修行有成,证道成为仙人。到了那等境界,便可施展通天手段,炼化一方天地,将其纳为己有。届时,你们只需翻转手掌,便能随身携带一个真正自成循环的洞天福地,其中山川草木丶日月星辰皆随你心意流转,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夏寅听到此处,神色依旧镇定,心中却对那等移山填海的伟力生出向往。
夏渊话锋一转,语气回归现实:「当然,那等境界距离你们太过遥远,说的洞天福地也只是美赞夸耀。这天地之间真正的无主洞天福地,历经岁月淘洗,九成九都已被古老传承占据。咱们不谈仙人那等虚妄之事,只说你们当下最紧要的目标——筑基。」
夏渊指了指旁边静室内的温玉床,示意两人坐下听讲。
待两人落座后,他负手立于门边,开始剖析聚灵境之上的大道奥秘。
「你们如今皆在聚灵境打磨,所修不过是法术的招式与灵力的积累,后面中三层打磨灵力质量,上三层则深化五行阴阳九宫八卦等天地之理。可一旦考上人官,获得天道充许,晋升筑基,那便是彻底脱胎换骨的改变。」
夏渊神情肃穆,字句铿锵:「筑基修士,需在体内凝聚命果,以此铸就大道之基。有了道基,方能真正开始感悟这天地间运转的大道规则。到了那时,你们可以选择的修行体系便是五花八门,再不局限于这基础的五行术法。」
夏戊听得入神,忍不住出声询问:「教谕,何为构筑命果与道基?」
「所谓命果与道基,便是将天地间的规则灵物与自身灵气相融合,在体内夯实一条独属于你的修行路径。」
夏渊耐心解惑,举出具体实例。
「便拿剑道修持来说。修士若要铸就剑道道基,需采纳太白庚金之气入体。随后,结合天星剑草丶白虎玄果,以及沉水河沙,将这四般天材地宝纳入丹田熔炼。」
夏渊手指并拢如剑,在空中虚划一记:「再加上各种各样的天财地宝为柴薪,修士需在丹田内分别炼制出金剑命果」丶锋锐命果」丶破灵命果」与浩然命果」。
,「待这四枚命果成型,交相辉映,再铸就出【庚金剑道道基】。一旦此道基大成,修士举手投足间皆是剑气纵横,斩妖破法,威能骇人听闻。」
夏寅静静聆听,脑海中迅速推演着这道基的构建逻辑。
这并非简单的材料堆砌,而是利用不同灵物所蕴含的细微法则,去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剑之规则」。
夏渊放下手臂,继续讲述另一条路径:「若是不修剑道,改修火道,其构筑之法又是截然不同。修火道者,需深入地肺火脉,采纳南明离火之气。再搜寻地心炎石丶赤血火枣,以及梧桐灵木的枝干。」
「于丹田内凝聚出烈阳命果」丶焚天命果」与净莲命果」。三果合一,再铸就【离火道基】。拥有此道基者,术法一出,赤地千里,火属性威能将得到天地规则的成倍增幅。」
夏渊看着两人,做下总结:「除了庚金剑道与离火道基,这世间还有厚土道基丶葵水阵基丶乙木长生道基等无数种结合方式。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些修士偏爱走极端杀伐,有些修士则兼修生生不息。种种造化,皆看你们筑基时的选择与财力底蕴,甚至打造多座道基,也未尝不可。」
静室之内,一时无言。
夏寅坐在温玉床上,眼眸深处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终于明白,为何聚灵境在仙朝体系中连官身的门槛都摸不到,只配被称为不入流。
因为聚灵境只是在蓄水池里装水,然后将水打磨的精致一些,而筑基境,则是用这池水去浇灌天地规则的种子,长出属于自己的参天大树。
夏戊更是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闪烁着浓郁的向往之色。
夏渊见到二人神色,知道自己这番激励起了效果,露出满意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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