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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吾儿仙命?平息鼠患
却说甲等族学静室之中,四壁空空,唯余灵气激荡。
作为族老口中议论之焦点,夏寅兀自跌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合,苦心凝练法力。
指尖掐诀,隐有雷光闪烁,劈啪作响。
「落雷术堪堪小成,然耗费灵石如流水一般。若图速进,单凭自家枯坐死磕,终是费时费力。此等杀伐术法,若无族老教谕在旁提点关窍,徒耗资财罢了。」
夏寅收拢灵气,轻吐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他心志清明,盘算得失。
探手入怀,摸出一面水润木牌,正是那惠春江水神娘娘丶天官夏隐舟所赐之物。
夏寅指尖点触木牌,注入一丝神识。
须臾之间,静室内水汽氤氲,微波荡漾,凭空生出一股江河奔流之意。水汽汇聚凝结,化作一尊衣冠威严丶水袖飘摇的法身,赫然便是族老夏隐舟。
夏寅起身见礼,告明原委。
夏隐舟法身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当即催动神念,水光化作丝线,顺着夏寅经脉游走,指出落雷术运转凝滞之处。
在族老神念手把手引导之下,夏寅再次释放法术。
但见行云之中,雷光湛湛,较先前凝实几分,引而不发,顺畅自然。
【落雷术熟练度+2】
面板之上,字迹浮现。
夏寅心头豁然开朗。
往日自身苦练,耗费七百五十枚初阶灵石,仅能使得熟练度加一。
如今有天官大能高屋建瓴,一针见血点破迷障,每次释放术法,熟练度尽皆翻倍,此等进境,意味着省却整整一半灵石。
当真是美哉妙哉。
夏寅按下心绪,敛神屏气,借着夏隐舟神念指引,一次次催动雷法,只听得静室内雷音隐隐,连绵不绝。
云州,平原郡城。
城楼之上,旌旗猎猎。
——
郡守夏政民头戴乌纱,身着正五品云雁补服,负手立于女墙之后,眉头深锁,眺望远方天际。
周遭分列着郡城诸多文武属官。
平安郡诸多官员左首文官一列,以正六品郡丞为首,其下依次排文书历法长史丶学宫山长丶司农参军。
右首武将一列,以正六品郡司马为首,其下列着统筹郡兵的兵曹参军丶捕妖都尉丶阵列校尉。
众人面上布满忧色。
夏琏玉身穿京州道院士子澜衫,立于二叔侧后。
身旁站着好友王子腾,一身锦袍,手中摺扇早也合拢,面色凝重。
师爷柳元着一袭灰袍,垂首侍立,时不时观天象,察风势。
众人皆是默然不语,气氛沉闷,只焦急等待消息。
回想几日之前,夏琏玉得父亲点名,知晓云州大灾,便借道云州,并邀好友王子腾同往。
二人到了云州地界,当即拜会云州大族史家公子史文龙。
彼时在和史文龙交谈之时,夏琏玉言辞恳切,讲明平原郡黄风鼠灾肆虐,百姓遭涂炭,特来求借史家法器定风珠一用,以破妖法。
史文龙听罢,拍案而起,慷慨陈词,直言平原郡守为民请命,此乃大义之举。
他定当面见父亲,陈说利害,求取宝物。
甚至放言,若是子珠不便出借,便借出仿制定风珠,反正不管如何,定要借出来相助。
二人分别之际,史文龙信誓旦旦,承诺今日亲自将法宝送到平原郡城。
眼下日影西斜,约定时辰将过,天际却迟迟不见来人踪影。
「这史家公子怎的还未见踪影?」
一旁主管灵田灌溉的司农参军按捺不住,低声询问。
众人皆摇头,心内七上八下。
正在此时,忽见城门外一匹快马绝尘而来,马上探子风尘仆仆,还未等马匹停稳,便滚鞍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喘息禀报:「禀郡守大人!探马回报,那黄风鼠群又起波澜,现聚集于周口县九牛坳一带,铺天盖地,宛如黄云蔽日!」
此言一出,城楼上文武官员皆是面露惊容,交头接耳,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夏政民身形微震,握住城砖之手青筋暴起。
那黄风鼠非比寻常走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树木尽枯。
更重要的是鼠患不单啃食五谷庄稼,更可怕之处,在于鼠群一旦汇聚成阵,便能疯狂吞噬吸纳地脉灵气。
原本水草丰茂丶灵气蕴结的肥沃灵田,不出数日,便会被抽乾生机,重新化作黄沙荒地。
夏政民心头滴血。
要知道,这平原郡本就是云州苦寒贫瘠之地,灵脉稀薄,百姓困苦。
自他接任郡守以来,夙兴夜寐,体察民情。
他调拨水利,开垦荒地,付出无数心血,私掏腰包付出大量功德,好不容易才将平原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多出诸多灵田,少了大量荒漠,眼见着百姓有了指望。
如今这黄风鼠群每多啃食一分,每荒漠化一寸土地,便如同从夏政民心头去一块肉。
若能脱身,他恨不得此刻便提剑杀入周口县九牛坳,斩杀那黄风大妖,覆灭满山鼠群。
然则,前几日他已亲赴前线,与那兴风作浪的黄风大妖斗过一场。
奈何那妖物手段颇深,尤其是一口黄风之术,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夏政民手段尽出,法力耗去七八,终是破不得那黄风阵势,败下阵来。
念及此处,夏政民长叹一声,神情落寞:「哎!本官无能,护不得一方平安。」
「大人何出此言。」
师爷柳元上前一步,拱手宽慰:「大人莅临平原郡,功绩卓着,百姓有目共睹。实是那妖邪狡诈,非战之罪。」
夏政民摇了摇头,目视远方荒原,扼腕叹息:「可惜平原郡乃贫瘠之地,底蕴浅薄。
偌大郡城内外,竟无一尊城隍驻守,亦无山神丶水神等地祇天官护持。天上地下,全凭本官这一个人官独木难支。若是有地只相助,借调地脉,哪里容得这黄风大妖如此猖狂嚣张!」
大乾仙朝法度森严,人官理政,地祇镇压。
平原郡原本乃贫瘠之地,近些年来才被夏政民治理恢复,所以独缺地只一环,遇此等妖灾,单凭人官法力,确是捉襟见肘。
柳元知晓大人心结,只得低声相劝:「大人稍安勿躁。既已去史家借宝,只要定风珠一到,破了那大妖的黄风,大人再领兵马围剿,定能克敌制胜。」
话音刚落,一直凝神观望天际的夏琏玉忽地抬手一指:「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顺着夏琏玉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一道遁光划破长空,御风而来。
须臾,那修士降下云头,落在城楼之上,便看清来人穿着一身史家独有的云纹服饰,来人正是史文龙。
夏琏玉与王子腾快步迎上前去。
「史兄,可是借来法宝了?」
王子腾急切发问。
众官员皆是翘首以盼。
却见史文龙面露愧色,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夏政民与夏琏玉。
他深施一礼,声音乾涩:「夏大人,夏兄,王兄。晚生惭愧。」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史文龙咬了咬牙,如实道出原委:「晚生回府之后,跪在父亲堂前,陈说平原郡鼠灾之惨烈,求借定风珠。奈何————父亲大人执意不肯。别说是定风珠正品,便是一颗子珠,甚至仿制的珠子,父亲也严令看管,决计不借。」
王子腾闻言,怒形于色:「你前日满口答应,怎的如今这般推脱?数十万百姓性命,抵不过你们史家一颗珠子,且又不是不还!」
史文龙面涨通红,痛呼出声:「非是晚生不愿出借!家君有言,那黄风鼠患背后,隐有白莲教妖人作祟。父亲道,若是出了定风珠,助夏大人击溃妖法,平息鼠灾,夏大人自可凭此大功德,考评优异,高升他地,远走高飞。可我们史家,数代扎根于平安郡,基业皆在此处。一旦夏大人调离,白莲教妖人卷土重来,报复施压,史家失了庇护,拿什么去抵挡?」
听得此言,城楼上一阵静默。
司农参军之手微微颤抖,平原郡学宫山长则是连连摇头。
夏政民立于原地,听完史文龙诉说,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心湖生波,感慨万千。
云州史家,祖上也曾阔绰过,出过位列仙班的仙官。
然而数百年过去,那位仙官老祖早已致仕,隐遁潜修,无心看护家族凡俗事务。
史家后辈之中,已是无数岁月未曾见过仙官老祖真容了。
至于族内长辈,有几位也曾考取人官,但如今皆已致仕退隐。
这些老一辈修士,寿元将尽,大道无望。
既不图仕途升迁,也就不再受《仙官志》中功德考核的羁绊。
对于他们而言,拯救黎民苍生的功德已如浮云,无关痛痒。
他们眼中唯一的执念,便是明哲保身,维系家族血脉不断,守住最后一点家业。
故而,面对白莲教威胁,史家家主选择闭门不出,当这缩头乌龟,从家族利益考量,实属必然。
反观眼前这史文龙,虽是史家子弟,同时也是云州道院学生。
他有心向道,有志于考取大乾功名,尚未获取人官编制。
夏政民暗自思忖大乾法度。
仙朝考核官吏,首重仙官志探查品行,其中明文规定:「心恶行恶,重罚之;心恶行善,无罚无赏;心善行善,重赏之。」
史文龙想要考取人官,就必须积攒功德,更要在道院考核中彰显品行道德。
故而前几日夏琏玉登门求助,史文龙自然会主动表示出借定风珠,且他心中也定然是想要做成这桩善举的。
「这史文龙,不管他初衷是真心忧国忧民,还是为了仙闱功名,终究是行了善举之心。只可惜,鼠患牵扯大义,家君意志代表孝道。忠孝两难全,他区区一介道院学子,夹在中间,难以违逆长辈,着实是左右为难。」
夏政民洞若观火。
念及此处,夏政民面容转为平和,摆了摆手,语调温和道:「罢了。史公子莫要自责。史家主有所顾虑,保全宗族,亦是人之常情。此事怪不得你。」
史文龙本以为会遭来类似王子腾一般的一顿斥责,却听得夏政民如此宽和之语,猛地抬头。
夏政民上前两步,拍了拍史文龙肩膀,温言道:「你虽未借来定风珠,但你能奔走一遭,甚至敢于忤逆尊长求情,本官已领了你的心意。回去禀报令尊,便说本官不强人所难。这平原郡的难关,本官再想对策。
史文龙听得此言,眼眶微红。
他自知家父所为,有失道义,本已羞愧难当。
如今见这位五品人官身陷危局,眼看心血将毁,却不仅没有怪罪史家袖手旁观,反而反过来护着他这晚辈,生怕他回府后受长辈责难,心中不禁对夏政民生出一股高山仰止的敬佩之情。
「大人心胸,晚生拜服。未能相助,实乃晚生之过。」
史文龙深深一揖,长拜不起,心中愧疚之意更甚。
夏琏玉见状,上前扶起史文龙,轻叹道:「史兄回吧。余下之事,我们再行计议。」
史文龙再三告罪,方才满面羞愧地御风离去。
待遁光远去,城楼上复归死寂。
正六品郡丞满面颓丧:「大人,定风珠借不来,那鼠患,该如何是好?再拖下去,今年平安郡颗粒无存,不说,怕是近年来辛苦基业,毁于一旦!」
夏政民转过身,望着城外渐渐昏黄的天色,目光深邃,面沉似水。
「借不来,便不借。」
夏政民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决:「本官领大乾俸禄,受天道功德加身,这平原郡的担子,本官扛着便是。」
柳元师爷低声问道:「大人意欲何为?」
「传令武库,调集所有辟风符籙。通知各县兵武校尉,司农校尉,备足法器丶符籙丶
丹药。明晨卯时,随本官前赴九牛坳,再斗那黄风大妖。」
夏政民拂袖下令。
众人领命,匆匆散去安排。
城楼上,只余夏政民父子与风中残阳。
那鼠灾如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平原郡的天空之上,无从排解。
且说平原郡马坡城东,史家祖宅。
地下秘境之中,另有一方广阔天地。
正堂宽敞,四壁悬挂字画,堂中摆着八张红木太师椅,其上端坐七八位老者。
这些皆是史家致仕族老,个个须发皆白,身穿宽大道袍,面容隐有暮气。
史文龙自郡城而返,步入正堂,拱手行礼,将城楼之上夏政民的话语,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堂内沉寂片刻。
史文龙之父丶现任史家家主史祥业端坐在主位,手抚长须,叹息一声,开口说道:「夏政民确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他能体谅史家难处,不降罪于你,足见其心胸宽广。奈何这等百年难遇之鼠患,且暗中又缠绕那诡异莫测的白莲教。」
「史家只能守着秘境扎根于此,若为一时之善出借定风珠,夏大人日后自可凭功高升,远走高飞,史家却要留下面对白莲教的雷霆报复。为保宗族血脉,为父只能做这千古罪人。」
诸位族老亦是微微摇头,口称无奈,似是对这世道有着诸多感慨。
史文龙闻言,神色冷淡,并不搭话。
他向往道院大义,心怀报国之志,对家族这等闭门自保的做派,心中难生苟同。
见长辈们只顾自怜,他便一拱手,冷声说道:「家君既已决断,孩儿话已带到,这便告退去温习经义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正堂虚空之中,忽起一阵清风。
清风拂过,堂内烛火摇曳。一道苍老却中气充沛的声音,凭空在众人耳畔响起。
「史家后人,都成这般小心谨慎了吗?」
此声如洪钟大吕,在堂内诸位筑基期族老耳中回荡。
史祥业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大喝一声:「何人在此弄神鬼之术?!」
话音方落,便见堂前三尺之外,灵气汇聚,凝成实质。
一位老道长手持拂尘,静静立于青石板上。
看那老道,面容清癯,鹤发童颜。
身披一件水合色道袍,足踏云履,双目开合间,隐有精光闪烁,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属俗世的仙风道骨之气。
史祥业与史文龙猛地愣在原地。
这秘境阵法森严,外人绝难潜入。
这老道却如入无人之境,无声无息便出现在这史家重地。
有几位年岁较长的致仕族老,见得这老道面容,忽觉眉眼熟稔。
其中一人似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向正堂香案上方悬挂的那幅古旧画像。
画像之中,亦是一位手持拂尘丶仙风道骨的老道,与眼前之人,身姿样貌,竟无二致。
「清风老祖?!」
史祥业顺着那族老的目光看去,两相对照,顿时惊呼出声。
他双膝一软,赶忙跪伏于地,连连叩首:「不肖子孙史祥业,叩见老祖宗!」
史文龙亦是心神一震,紧随其后,跪地行礼。
周围那七八位致仕族老,身子发颤,纷纷离座,跪拜于地,泣不成声。
众人心头震撼难言。
只因史家这位仙官老祖宗,已近五百年未曾显露真容。
家族后辈皆以为,史家近年来子弟庸碌,尽是些未得长生大道的凡夫俗子,到了现在,修为最高者不过底层筑基,且都已经致仕,毫无实权,老祖宗在天上事务繁忙,早将这等没落宗族抛诸脑后了。
大乾仙朝之中,此等情形多有发生。
仙家岁月漫长,凡俗血脉几经更迭,若无天骄出世,老祖宗自不会频频降下神念照拂。
他们怎能想到,今日在这正堂议事之时,清风老祖竟会真身显圣。
清风老道扫视众人,手中拂尘轻甩,冷哼一声,问道:「现在当家的是你对吧,你叫什么?」
史祥业以头抢地,恭敬回禀:「回老祖宗,晚辈史祥业,添为史家现任家主。」
「嗯。」
清风老道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开口吩咐:「你且去取那定风珠仿品法器,现在亲自去一趟平原郡城,送交给郡守夏政民。」
史祥业心头一动,垂首听令。
清风老道接着说道:「那夏政民之子,与我互为忘年之交。他既逢此事,此等忙必须得帮。你休要在此推脱迟疑。」
老道言罢,心念一转。
史祥业只觉掌心一沉,低头看去,那原本被重重阵法封锁在家族秘库最深处的定风珠仿品,不知何时已穿透虚空,稳稳落入自己手中。
珠子通体圆润,泛着幽幽青光,内有风灵之气流转不息。
史祥业双手捧珠,赶忙点头称是,莫敢不从。
此时,堂内那些致仕族老,皆叩头如捣蒜,无一人敢出言阻拦,更无一人再提什么白莲教的威胁。
仙官老祖宗既已归来发话,史家便等同于有了天大的靠山。
区区白莲教,若敢来犯,自有老祖宗应对,哪里还需要他们这些小辈畏首畏尾。
「晚辈遵命,这就去办!」
史祥业将定风珠收入袖中,起身快步走出正堂。
只听得「嗖嗖」风声骤起。
史祥业催动体内筑基法力,化作一道长虹,破开秘境结界,迅速朝着平原郡城方向离去。
却说另一边,平原郡城。
残阳如血,铺洒在灰土城楼之上。
秋风裹挟着城外的黄沙,吹得墙头旌旗猎猎作响。
夏政民与夏琏玉并肩立于女墙之后,眺望远方昏黄天际。
「二伯,史家既不肯借宝,明日卯时之战,凶险万分。您身系一郡安危,切不可孤身犯险。」
夏琏玉声音温和,透着关切之意。
夏政民双手负于身后,望着城外那片已然荒漠化的灵田,叹息道:「链玉,你自幼在京州长房长大,不知这地方为官的苦楚。这平原郡,本是苦寒之地。本官耗费数载心血,散尽功德,方才梳理地脉,开垦出这数十万亩灵田。如今百姓方能吃饱穿暖,有了安居之望。」
他指着远处那黄云翻滚之地,言语沉重:「那黄风鼠患,毁的不仅是庄稼,更是这方水土的地脉生机。若由着鼠患肆虐,百姓便只能流离失所。本官食大乾俸禄,受百姓香——
火,若遇灾便避,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
夏琏玉听罢,默然片刻,拱手说道:「二伯高义,乃百姓之福。只是大乾《仙官志》
考核严苛。若是此番灵田尽毁,即便二伯浴血奋战,仙官志上亦会记下一笔失察治灾不力之过。」
「轻则剥夺功德,重则削去五品人官之职,道基受损。侄儿实是不愿见二伯数年心血毁于一旦,又背负天道责罚。」
夏政民转过身,拍了拍夏琏玉的肩膀,面露释然:「为人官者,当知进退,亦当知轻重。保境安民是本分。功德官位,皆是天赐。若天要收回,本官亦无悔。明日之事,我已有定夺,你且安心旁观便是。」
叔侄二人正说话间,远方天际忽现一道剑光。
那剑光来势颇快,初看时只如一粒寒星,转瞬之间,已划破长空,带着破空风声,落向城头。
夏政民与夏琏玉定睛瞧去。
来人驾驭一柄青霜飞剑,身着灰布长袍,须发皆白,身姿矫健。正是夏家族老,夏何。
夏何落在城砖之上,手中法诀一收,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袖中。
二人皆识得这位族老,心中生出疑惑,不知他为何跨越州府,不远万里来到这平原郡。
夏政民赶忙上前两步,抱拳行礼:「政民见过何老。不知何老驾临平原,有失远迎。
「」
夏琏玉亦跟随行礼称呼。
夏何抚着胡须,面带笑容,还了一礼,说道:「政民兄台,莫要多礼。老夫此番前来,一为道喜,二为私心。」
「道喜?」
夏政民眉头微蹙,不解其意。
夏何点点头,开口说道:「正是。老夫听闻平原郡突遭这千年难得一遇的黄风鼠患,这等规模的大妖作祟,政民兄台若能将其平灭,天道论功行赏,降下的功德定是海量。藉此功德,晋升官位,指日可待。」
说罢,夏何话锋一转,略带几分歉意,继续说道:「至于私心,则是老夫厚着脸皮,特来向政民兄台讨要一份机缘。」
夏政民问道:「何老言重了。若有政民能出力之处,但讲无妨。」
夏何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盒盖微启,透出一股药香:「老夫这些年闲居家中,图谋官复原职。天道降下的复职任务之中,要求收集一枚黄风源精」。此物稀罕,唯有斩杀那道行高深丶生出本源之力的黄风大妖,方能获取。且此类妖物爆出之宝,在仙官志的宝库内是无法售卖的。」
「老夫苦寻无果。听闻平原郡出了这等大妖,老夫便想着,政民兄台斩杀那大妖之后,能否将那黄风源精换给老夫。老夫愿以这盒中几株珍稀灵药作为交换。」
夏政民听完,面露苦笑,无奈摇头:「何老,您这趟怕是白跑了,这祝贺之语,政民更是担当不起。」
夏何一愣,收起玉盒,问:「此话怎讲?」
夏政民叹息一声,指向城外荒野:「大家皆是同族,若是政民真能斩杀那黄风大妖,那黄风源精自当换与何老,成全长辈。只是眼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莫说是斩杀黄风大妖,便是将其逼走,也不可能。」
「那黄风鼠妖术法诡异。政民亲去斗法,难以克制。明日虽集结兵马再战,亦无胜算。何老所求之物,政民实在无能为力。」
夏何听得疑惑,问道:「不应当啊。寻个定风的法器破了黄风便是。这平原郡的史家,手中握有定风珠。政民兄台向他家借来珠子,然后亲自斩杀那黄风大妖,此等亲力亲为平息灾祸之举,天道降下的功德巨多,着实是好事。兄台怎会白祝贺了?」
夏政民听提及此事,面露无奈。他将借珠经过,简洁道来。
「何老有所不知。这几日,政民已三登史家大门,皆不见人。后来,又寻了琏玉。」
夏政民指了指身旁的侄儿:「链玉托了同窗王子腾的关系,找了与王子腾相熟的史家家主嫡长子史文龙。结果,史家根本就不借。如今定风珠借不来,大妖自是除不掉。」
夏何听完,面色古怪起来。
他看着夏政民,说道:「政民兄台,你这就是找错人了。」
「何老此言何意?」
夏政民茫然。
夏何说道:「明明找你二子夏寅就好了,为何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寅儿?」
夏政民双目微睁,满脸疑惑。
一旁的夏琏玉亦是皱起眉头,满头雾水。
这等借取法器平息大灾的事情,怎么会与夏寅扯上干系?
夏琏玉忙于在京州道院备考人官,已是许久未曾与家中联系。
在他的记忆之中,提到这位二房堂弟夏寅,印象便是白色乙等气运,中人之姿。
他知晓夏寅心性踏实,在族学中默默苦修,日夜不辍,道心坚定。
他很认可夏寅的这份努力,想来,距离夏寅初入聚灵境,已过去半年之久。
以其勤勉,如今应当是将几门基础法术修行到了大成丶甚至是圆满境界了。
但终究只是个聚灵学子,如何能左右史家的决断?
至于夏政民,他身在云州,公务繁杂,也已许久未曾过问家中琐事。
他对夏寅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休沐之时。
彼时家中生出诡异之事,有人暗害夏戊,嫁祸给夏寅。
夏寅被嫡母杖责十下。
他归家调解,深知夏寅虽木讷寡言,但遭此逆境却能咬牙隐忍,守规矩懂本分,是个踏实坚韧的孩子。
那时的夏寅,才刚刚聚灵不久。
近来境况如何,夏政民一概不知。
但在常理推演中,一个勤勉本分的庶子,怎能解决他这五品人官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叔侄二人实在想不出,怎么找夏寅就能解决这影响一郡之地的黄风鼠患了。
夏政民拱手道:「何老莫开玩笑。寅儿那孩子,政民知晓。他性子木讷,不喜言语,但道心坚定,勤奋努力。可惜气运稍差,不然应当能够稳稳考中道院。只是这借法器之事,他一介学子,如何能帮得上忙?」
夏何见二人反应,面色一正,娓娓道来:「政民兄台,老夫怎会在此事上寻开心。老夫曾亲眼见到,夏寅与清风道人坐而论道,互为忘年之交。此事只需要和寅哥儿说一声便是了。清风道人,可是史家的老祖宗。」
话音落下,城楼之上陷入沉寂。
夏政民张了张嘴,一时未出声。
夏琏玉亦是眉头微皱,眼中存疑。
让一个沉默寡言丶勤奋练习基础法术的聚灵境庶子,去和史家那高高在上的仙官老祖宗坐而论道,还成为忘年交?
二人更懵逼了,不知夏寅为何能有此等际遇。
「这委实是有些难以置信了。」
夏政民摇了摇头。
夏琏玉亦是觉得此言难以置信,甚至觉得夏何是在为了宽慰他们,故意编排这等说辞来骗他们。
城楼之上,秋风依旧凛冽。
灰黄色的沙尘打在青砖女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夏政民与夏琏玉久久未曾言语,正欲继续询问,怎么夏寅就成了背负仙命之人,结果远处传来动荡之音。
远方荒野的地平线上,忽见一团乱云贴地飞驰而来。
那乱云速度迅猛,须臾间便卷至平原郡城门之下。
云气散去,露出一辆由两头青毛独角兽拉着的宽大车架。
那两头妖兽皆是御风兽,四蹄生云,日行数千里不在话下。
车架尚未停稳,车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史家现任家主史祥业身着一袭紫酱色云纹锦袍,未等随从搀扶,便提着衣摆,快步跳下兽车。
他抬头望见城楼上的夏政民,当即整理衣冠,脚下生风,顺着城墙马道大步拾阶而上。
待行至夏政民身前三步处,史祥业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腰身弯得极低,口中连声说道:「郡守大人,史某来迟,让大人久等,前番逆子归家传话,史某未能体察大人为民请命之苦心,多有怠慢,实乃罪过,今日特来当面赔罪,望大人海涵。」
夏政民见史祥业这般作态,面上虽不显山露水,心中却生出疑云。
大乾地方豪强向来爱惜羽毛,重利轻义。
前几日他三登史家大门,史家皆以闭门羹相待。
史文龙方才又将史家惧怕白莲教报复的底线和盘托出。
如今史祥业亲至,态度更是前倨后恭,全然不似一方家主的持重做派。
未等夏政民开口探问,史祥业已直起身来,自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一只由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四方锦盒。
他双手捧着锦盒,向前递送,神色郑重:「大人,这盒中所装,便是本族先人遗留之法器,定风珠仿品。史某今日亲手奉上,助大人平息那黄风鼠患,以解平原郡黎民之倒悬。」
夏政民并未立刻伸手去接。他目光落在那锦盒之上,又抬眼看向史祥业,迟疑道:「这————史家主不是谨小慎微,害怕那白莲教日后寻衅报复吗?此番前倨后恭,如今这是何意?」
史祥业闻言,面上露出一抹释然之色,叹道:「郡守大人实乃不知。史家先前之所以退避三舍,确是畏惧白莲教势大,恐遭灭门之祸。然则就在方才,家中清风老祖已然重新现身。有仙官老祖宗坐镇庇护,吾等史家,自是无需再怕那区区白莲教妖人作祟。」
言及此处,史祥业微微侧身,目光在夏政民面上打量一番,语气中多出几分敬畏:「更何况,清风老祖宗亲口下了法旨。老祖言明,与大人府上之公子,乃是忘年之交。既有此等深厚渊源,这定风珠仿品法器,史某便是拼尽全族底蕴,也必须得给您送来。」
夏政民听得此言,心头震动,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夏何。
夏何抚须不语,只面带微笑,微微颔首。
史祥业将锦盒盖子轻轻拨开。
霎时间,一股幽青色的光晕自盒中流转而出,周遭呼啸的风,在此光晕照拂之下,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
城楼三丈方圆之内,气流凝滞,静谧安宁。
史祥业将锦盒塞入夏政民手中,随即正色相告:「大人,定风珠虽送达,然史某有句话需得说在前头。就算是大人藉助此宝,驱逐了黄风鼠患,这白莲教行事诡秘狠辣,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望郡守大人日后行事,自光长远些许,多加防备,免得被白莲教妖人打个措手不及。」
夏政民点头应承:「本官自然明白。史家主良言,本官铭记于心。
19
夏政民低头看向手中锦盒。
那珠子形如龙眼,通体青翠,内有风纹流转。
他调动丹田内一缕人官法力,探入珠子内部。
只觉神识触及之处,一股定压万气丶锁固乾坤的法理随之荡漾开来。
灵力催动之下,定风珠青芒大盛。
以夏政民为中心,城楼周遭百步之内的风气瞬间凝成一块铁板。
那原本裹挟着沙石丶遮天蔽日的狂风,一经碰触这青光地界,便犹如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风力溃散,沙石簌簌落地,堆积于城墙根下。
夏政民查验完毕,切断法力供给,将锦盒稳稳合上。
他心中大定,确认此物确为定风珠仿品无疑,夏何与史家家主并未行那糊弄诓骗之事。
只是法宝虽得,夏政民心中那团迷雾却愈发浓重。
夏寅,他那个一贯木讷寡言的二房庶子,才迈入聚灵境半年之久。
他究竟是靠着何等机缘手段,竟能越过这大乾仙朝森严的阶级与境界壁垒,与一位致仕的高阶仙官丶史家的老祖宗坐而论道,甚至结为忘年交?
这等荒诞之事,若非史家家主亲口道出,且有定风珠为证,夏政民断然不敢相信。
他心中虽百转千回,摸不到头脑,但面上未显露分毫。
大敌当前,救灾如救火,容不得他多作推演。
夏政民将装有定风珠的锦盒收入储物裕链之中,对着史祥业拱手道:「本官代表平原郡百万苍生,多谢史家主高义。有了此宝,本官如虎添翼。军情紧急,本官这便率军前往九牛坳,斩杀那黄风大妖。」
「待得平灭鼠患丶保全郡城之后,本官定当亲备厚礼,去史家登门拜访,当面感谢清风前辈借珠之恩。」
 史祥业闻言,还礼道:「大人言重了。大人斩妖除魔,乃是正理。史某便在马坡祖宅,静候大人凯旋佳音。告辞。」
二人又在城头寒暄数语,客套片刻。
史祥业方才转身下城,登上那辆避风青兕兽车,扬鞭催兽,在随从的护卫下,沿着来时路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送走史祥业,夏政民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夏何。
一旁的夏琏玉亦是屏息敛声,竖耳倾听。
「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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