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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进陆州的那一刻,守正和他背后的派系就已经把她算进了死局。她主动申请来陆州支援,守正便顺水推舟批了她的申请;她到了陆州,守正便在幽冥森林的裂缝里安排了不止一头异兽王;她以圣祭之法换掉裂地,守正便正好——借她陨落的名额,把自己安插到她空出来的位置上。

一条命,换来一个空缺,换来一个安插内应的机会。

这就是天界叛徒对待同僚的方式。不是战场上正面对决,而是在自己人背后把退路一根一根抽掉。

何成局将传讯符的残余碎屑从指缝间抖落,碎屑被山风卷走,转眼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中。他望向西段的方向,那里驻扎着明烛影的明阳府修士,而守正的营帐就设在距此不远的西侧山坡上。从他现在这个角度,甚至能看到那顶营帐的金色帐顶在暮色中微微反光。

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但他还不能动手。

守正是天界正式派驻的太上长老,若被他无缘无故地格杀,天界那边非但不会感谢陆州清理门户,反而会以此为借口全面切断支援,将整个陆州彻底孤立。他还需要证据——能够震慑天界所有中间派、让守正背后的派系无从狡辩的铁证。

天蓝的留影记录是最有力的证据,上面清晰可见守正在密室中的每一句对白和每一道凌霄真气痕迹。有了这些,守正跑不掉。

但还不够。何成局需要守正在战场上主动暴露——在三府府主和联盟各派掌门都在场的战场上,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一旦守正被公开定罪,天界若想继续包庇,便等于自认叛徒网络的存在。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转身离开断崖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苍狼岭驻地的营帐群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各段防线的布防图上,一枚枚标注守军位置的灵光针正在被值夜修士逐一点亮。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岗的号角声,低沉悠长,穿过暮色传遍整道防线。

青流宗后山,禁地羁押室。

陈广达已经在石床上盘坐了整整三天。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动过,除了每日定时送来的清水和干粮,不与任何人交谈。宗门对他的审讯已经结束,留着他的命只是因为何成局还没决定如何处置他。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何成局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拿审讯用的玉简或记录工具。他只是搬了一把木椅,在陈广达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片刻。

陈广达瘦了许多,须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原本方正的面容变得颧骨突出。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没有囚徒常有的颓丧与空洞。

“宗主,你是来杀我的吗?”陈广达问道。

何成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壶酒,搁在两人之间。酒壶是最普通的糙瓷壶,被随手放在石桌凌乱的刻痕间,显得格外突兀。

“守正三日后要发动总攻。六头异兽王加一头人形异兽皇。苍狼岭西段由明烛影和天蓝前辈负责,守正打算从西段内部瓦解防线。”何成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将另一只空杯推到陈广达面前,“他想亲手杀我,抽取我的青龙血脉和记忆。还要抓天灵儿。”

陈广达沉默了几息,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像是自嘲。

“当初他找上我,那些话说得天花乱坠,好像跟着他就能成仙成圣。可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借我做刀。如今他亲自摘桃子来了。”

何成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普通人间的糙米酒,入喉辛辣粗糙,却是百年前他对陈广达说过“青流宗还没富到喝灵酒”的那些年月里两人共饮过最多的味道。

“我有一件事问你。你布置苍梧山脉那些阵法节点的时候,有没有设计过自毁通道?”

陈广达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何成局会问这个。他低头喝了口酒,缓缓点头。

“有。每三个阵基中有一个备了逆脉回路,同步引爆可以把整条节点链的灵脉引燃,不牵动地脉本身,但能把附在节点上的所有异界结构一口气清掉。我当年想过——万一出了乱子,至少还能给你们留条后路的。”

何成局问道:“回路位置有没有完整图纸?”

“有。”陈广达苦笑了一下,“只是那些图纸我没有交给任何人,一直锁在我的魂灯阁私格里。守正要的就是总攻通道,绝不会主动去破坏它,他只会加固节点、保证异兽王能顺利通过。但他不知道逆脉回路的存在,加固改而会让回路变得更脆弱。一旦引爆,不光他守不住通道方向,连通道本身的存在都会被抹掉。”

何成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图纸的位置,告诉我。”

从羁押室出来,夜已深沉。何成局沿着青流宗的山道走回主峰,两旁的灵灯在夜雾中发出柔和的光芒,远处传来值夜弟子的脚步声。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平静。

他刚走到主峰大殿前,便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林银坛。

她身上缠着绷带,左肩的伤势还在愈合,却已经离开了救治点的病床。月色下,她的面容清瘦了几分,气色却比昨日好了许多。看到何成局走来,她撑着台阶站起身。

“赵府主说你至少要再躺三天。”何成局走上前,眉头微蹙。

“躺不住。”林银坛轻声反驳,“总攻的传讯我也收到了。六王加一皇,守正还要在西段动手。这种时候,我不可能躺着养伤。”

何成局沉默片刻,没有继续劝她回去。他知道劝不动。三百年了,他劝过她无数次,几乎没有成功过。所有青流宗的人都知道林长老是最听宗主话的,也是从来不听劝的。劝她休息,她照旧值夜;劝她退后,她永远在战场上离敌人最近的那条线上扎住。

他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下来。

“我以为你要告诉我,在我伤好之前不准上战场。”

“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林银坛唇角微扬,那是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笑意。

月光洒在两人肩头,山风吹过,带着远处松涛的低吟。他们就这么并肩坐着,没有说太多话。三百年的并肩作战,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良久,林银坛开口:“三百年了。”

“嗯。”

“你累不累?”

何成局没有像回答马香香那样避重就轻。在这个人能问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想说谎。

“累。”他说。

林银坛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依然坚毅如刀削,但鬓边多了几缕她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白发。

“成局。”她说,“这么多年,不管你是宗主还是圣人,你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累。”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成局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暮色与月光交织的夜色下,她的眼睛清亮如水,一如三百年前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师尊把那个青涩的小师妹领到他面前,稚嫩却一脸认真地说“见过师兄”。从此这个人陪他走过了每一次胜仗和每一次败仗、每一道难关、每一场劫数。

她说得对,他确实从来不在她面前说累。但今天不一样。

“银坛,”他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身边。以前我以为有些事不必说,你也知道。可这一次——天清前辈死于自己人安排的死局,守正就在我们对面扎营等着总攻,下一战连我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说不准。”

他停了片刻,然后吐出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林银坛没有立刻回答,静静看着月光在他侧脸上投下的阴影。在那种如同静止的沉默里,她发现自己的心跳竟比迎战半圣时还要快。

“你说。”她声音很轻。

何成局伸出手,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她的手微微冰凉,指节间还残留着练剑磨出的薄茧。那是他无比熟悉的触感——三百年来,这只手替他传过无数次令、解过无数次围,从初出茅庐到独当一面,从宗门气运衰微到陆州第一宗。

“等这场仗打完,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茧渗进自己的皮肤。与她预料中的不同——不是陌生的,不是突兀的,更像是这一刻终于来了,而她已经等了很久。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她将指尖轻轻一扣,反握了他的手。

三百年没有说出的话,不在今晚全部说尽。但月光之下,有一种默契,已不必等到战后。

山风吹过松涛,从远处防线上远远传来巡逻修士敲击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安宁。

夜色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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