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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槊刺出的时候,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

不是减弱,是消失。八岐大蛇的嘶鸣、天火的呼啸、血月的崩塌——全部被那一道苍白色的光芒吞没。

白蝶握着大槊,整个人化作了一道光。那是八咫乌献祭后残存的最后力量,是神明境最后的余晖。

光的速度太快,快到伪·天照来不及躲,快到月读命来不及让,快到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苍白色的残影从眼前掠过,然后——大槊贯穿了月读命的胸口。

不是白蝶瞄准了他,是月读命主动挡在了伪·天照面前。

他用自己最后残存的虚影,为白蝶校准了方向。

大槊穿过他的身体,银白色的光点从他体内炸开,像碎掉的月亮。

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白蝶听到了,他说的是“谢谢”。

大槊没有停。它穿过月读命,精准地刺中了伪·天照头顶的那副日冠。

槊尖与日冠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道刺目的、纯粹的白光。

白光从日冠中央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吞没了伪·天照的身体,吞没了那轮血红大日,吞没了八岐大蛇的七个头,吞没了整个战场。

天地大亮。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有人用手臂挡住脸,有人跪了下来,有人以为这是世界的终结。

白光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消散了。伪·天照不见了。那轮血红大日不见了。

月读命也不见了。

天空中只剩下那副日冠,悬浮在虚空中,暗红色的污染正在从它表面消退,露出下面金色的、精美的本体。

它还在发光,但不再是血光,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朝阳一样的光。

白蝶站在日冠面前,大槊碎了,八咫乌的力量已经耗尽。

他的境界从神明境跌落,越过法则、越过半神,一路跌回化域境,甚至比之前更虚弱。他的灵力几乎见底,他的身体千疮百孔,他的手指在发抖。

但他还站着。他伸出右手,掌心对着日冠,苍白色的迷蝶从掌心涌出,开始吞噬残存的污染。

这是八咫乌教他的办法——用苍白迷蝶净化日冠,将它的力量收为己用。他需要这股力量来修复自己,否则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他在夺取神器!”

“天照大神的日冠,凭什么给龙国人?”

“他杀了我们的神明,还要抢走我们的国宝?”

“不能让他带走!”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樱国半神的口中涌来。

他们的眼睛还是红的——不知道是被血光映的,还是被贪婪烧的。白发老妪的独眼里满是狠厉,她折断的拐杖被重新握紧,断茬尖锐如刀。

枯瘦的老者收起念珠,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银甲中年男人将雷电刀横在身前。还有更多半神,从战场的各个角落转过身来,不再看那条还在挣扎的八岐大蛇,不再看燃烧的京都,不再看那些死去的同袍。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东西——那副日冠。

那个在吞噬日冠的龙国人。

人性之丑恶,这一刻赤裸裸的摆在天地间。

白蝶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

苍白迷蝶正在吞噬污染,如果中断,污染会反噬,他之前的一切努力就会白费。

他只能扛。扛到净化完成。

第一道攻击落了下来。老妪的断拐刺穿了他的左肩,白骨露出,鲜血喷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动。

第二道。老者的短刀划过他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皮开肉绽,血如泉涌。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起来。

第三道。银甲中年男人的雷电刀劈在他的右臂上,刀锋卡在骨头里,电弧烧焦了他的皮肤。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但没有从日冠上移开。

他没有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能。他的全部力量都在维持净化,一旦分心,污染就会反噬。

他曾亲眼看到被污染者变成怎样的怪物,他不想变成那样。他选择忍。

忍到净化结束,忍到日冠的力量为他所用,忍到他有能力反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战场上传来的,是从他心里传来的。

“你们救他们……他们杀你们……你们救他们……他们杀你们……”

不是白蝶在说话,是污染。

它一直在日冠里沉睡,在白蝶触碰日冠的那一刻,它就苏醒了过来,像一条毒蛇,悄悄地钻进了他的伤口,顺着血管游向他的大脑。

现在,它开始低语了。

白蝶咬着牙,压制着那个声音,不让它占据自己的意识。

他的手指还贴在日冠上,苍白色的迷蝶还在工作。快了,就快好了。

远处,孙老看到了这一切。

他从八岐大蛇的头颅上看到了那些樱国半神围攻白蝶,看到了白蝶浑身浴血不肯松手,看到了那个他拼了命要救的年轻人正在被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围杀。

他笑了。

不是笑他们,是笑自己。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但他也没想过,会有人无耻到这种地步。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很平静的杀意。

他将大槊从八岐大蛇的头颅中拔了出来。

槊身上的黑色狼烟已经所剩无几了,但还在翻涌。他的身上,那条黑龙纹身已经不再游动了,它盘在他的胸口,像一条冬眠的蛇。

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白色。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从救白蝶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现在,他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他没有犹豫。

他看了一眼白蝶的方向,那个浑身是血还在坚持的年轻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臭小子,活着回去。”

——然后,他掷出了大槊。

此生最后一击。

大槊从他手中飞出,不是扔,是掷。

他把自己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杀意,全部灌注在这一掷中。

大槊从天而降,带着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凉,所有的不甘。它像一颗黑色的流星,划破了燃烧的天空,精准地击中了那些围攻白蝶的半神中间。

气浪炸开,将老妪、老者、银甲男人和另外几个半神震飞出去。

有人当场被震死,有人大口吐血,有人断手断脚。大槊插在虚空中,槊杆嗡嗡作响,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半空中,孙老的身体开始下坠。他再也没有力气飞了。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得意的、像老顽童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值了。”他轻声说。

八岐大蛇动了,其中一颗头,张开了嘴,朝下坠的孙老扑去。獠牙刺穿了他的胸口,从后背穿出。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三颗头颅同时咬住了他,将他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他的嘴巴张开,血从嘴角溢出来,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白蝶的方向。

白蝶听到了。

不是大槊破空的声音,是孙老坠落的寂静。

他的手指从日冠上滑开了。不是他松手,是他的手自己掉下去的。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苍白色的迷蝶还在飞舞,但它们的主人已经不看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老人被八岐大蛇的三颗头颅咬住,悬在半空中,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他的头发全白了,像雪。

他的脸上还挂着一个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得意的、像老顽童恶作剧得逞后的笑。

白蝶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他想喊“孙老”,想把那个老人从蛇嘴里拉出来。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的腿像灌了铅,他的手像被人砍掉了。

他只能看着。

他看着三颗头颅同时松开。

老人的身体从空中坠落,穿过燃烧的云层,穿过飘散的灰烬,穿过那些还在飞舞的苍白迷蝶。

他落在京都的废墟中,溅起一片尘土。

没有声音。或者说,白蝶听不到了。

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耳鸣。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手指还保持着贴在日冠上的姿势,但日冠已经不在那里了。

它浮在半空中,金色的光芒还在流动,苍白色的迷蝶还在飞舞。

没有人去拿。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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