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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皇宫,长生殿。
温恭良进宫了。
他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进承天门,穿过千步廊,最终跪在了长生殿外。
女帝没有见他,只是让内侍传了一句话:「温监正年迈体弱,不宜久跪,去偏殿歇息吧。」
温恭良没有起身,依旧跪着。
从夜晚跪到天明,从清晨跪到黄昏。
夕阳西下时,长生殿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身着玄色龙袍的身影缓缓走出,身后跟着一众内侍宫女。
那是女帝。
她外表看上去像是只有三十多岁,面容精致如画,眉宇间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峻。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人心。
「温爱卿。」她的声音听似平静,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起来吧。」
温恭良颤巍巍地抬头,以头抢地:「陛下,老臣求您救救公主殿下!」
女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片刻后,她淡淡道:「进来吧。」
偏殿内,檀香袅袅。
女帝坐在上首,温恭良跪在下方。
「昭宁的事,朕已经知道了。」女帝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朕已经下旨,让宁州刺史刘瑾全力搜救。」
温恭良叩首:「陛下圣明。」
「但是,」女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朕想知道,昭宁为何要去宁州?」
温恭良心头一紧,低着头,恭敬道:「公主殿下心系黎民,想去看看封地的百姓过得如何,并无他意。」
女帝轻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讽刺:「温爱卿,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温恭良额头渗出冷汗。
女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意。她以为她做的事朕不知道,可她忘了,朕也是从她那个年纪过来的。」
温恭良不敢抬头。
「她想争,朕不拦她。」女帝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疲惫,「朕当初登基,多少人反对?
她不也看在眼里?她想效仿朕,这无可厚非。可她不该————」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她不该去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温恭良身形一颤。
他知道女帝指的是什么。
私盐案。
昭宁公主保下沈千钧,看似只是收留一个罪臣,实际上,是在向太子阵营宣战。
而太子,是女帝的亲生儿子。
「陛下————」温恭良颤声道,「公主殿下绝无不敬之意,她只是————」
「只是什么?」女帝打断他,「只是看不惯那些贪官污吏?只是想要为黎民百姓做主?温爱卿,这些话骗骗那些读书人还行,骗朕,还差得远。」
温恭良无言以对。
女帝转身,走回上首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说吧,五年前,你在钦天监星晷上到底看到了什么?你又隐瞒了什么?」
温恭良瞳孔猛缩。
五年前,他还身居大胤朝钦天监监正之职。
当时,女帝还是周后,生出了登基称帝的想法,但这件事阻碍重重。
女帝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所以,她下旨钦天监启动星晷,观测天象,推演国运。
这是大事,需要动用整座皇都的资源,才能启动星晷。
身为钦天监监正,主持这场天象道场,甚至是有损寿数的事。
只是,最终的预言,早在天象道场开始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因为那是女帝定好的,温恭良动用星晷得出的预言,必须是:坤圣临朝,天命所归。
至于温恭良真正观测出的天象是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至于他观测到天象之后,向女帝禀报了什么,就只有他和女帝知道。
那次甄定天命,他五年前就已经向女帝禀报过。
可现在,女帝再一次问起来了。
这里面明显有事情。
他该怎么办?
温恭良的额头渗出冷汗,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女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两把刀,将他钉在原地。
良久,温恭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回陛下,老臣预测出的天象是————凤翼遮天。」
女帝的目光沉了下来,沉声喝问:「再说一次,是什么?」
「凤翼遮天!让老臣说一万遍,依旧是凤翼遮天。」温恭良跪伏在地,用沙哑的声音大喊。
凤翼遮天。
五年前就是这个天命预言,让女帝不敢张扬。
如果是「天命所归」,那可以大大方方公布出去。
唯独是「凤翼遮天」,绝对不能宣扬。
凤翼指的是谁?
遮的又是哪个天?
这个天象预言一旦传出去,她立即就会成为全天下攻许的目标。
五年时间过去,「凤翼遮天」这个天象预言,成了她和温恭良保守的秘密。
只是,不久前,她忽然得知一个秘密。
她被耍了五年之久。
女帝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温爱卿————」女帝的声音幽幽传来,「五年前,你真的为朕甄定天命了吗?」
温恭良心中一凛,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心中已经想到一种可能,保守了五年的秘密,可能被看破了。
温恭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帝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却字字如刀:「温爱卿,你到底是朕的臣子,还是昭宁的臣子?」
温恭良浑身一震,以头抢地,不敢抬头。
偏殿内,烛火摇曳,将女帝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身影笼罩着温恭良,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女帝直起身,淡淡道:「来人。」
两名内侍应声而入。
「温爱卿年迈体弱,不宜奔波。」女帝的语气平静如水,「就留在宫中休养些时日吧。」
温恭良猛地抬头:「陛下!」
女帝却已经转身,向殿外走去。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悠悠荡荡:「好好养着,等昭宁回来,朕自会放你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温恭良跪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他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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