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红蓝军对抗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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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按教导厢的标准来训练,就等于是在主动向新法靠拢,变相承认了新法的先进性。
不论将门怎么选,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方向,接受新法的改造。
末尾淘汰制则是在将门内部制造了一道分化线:演训首位的部队主官可以升官,其下属军官可以跳级,利益受损的只是那些长期垫底丶积重难返的部队。
这样将门内部便不再是一个统一的利益集团,而是被分化成了「有可能赢」和「大概率输」两个阵营。
有可能赢的那部分人会全力支持新制度,因为他们看到了上升的通道。
而大概率输的那部分人虽然会极力反对,但他们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形成统一的反对阵线,因为你每一年都给了所有人「翻盘」的机会,反对者的愤怒便会被这种机会所稀释,转化为「明年再拼一把」的侥幸。
这便是辛缜这套设计的政治精妙之处,它表面上是一套军事训练制度,实际上是一台重新分配军权的精密机器,每一处齿轮都咬合得天衣无缝。
说实话,韩琦与范仲淹见过很多出色的年轻人。
他们二人一个历任西北主帅丶执掌枢密院多年,一个从应天府书院教到参知政事,门生故旧遍天下,亲手提拔过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
可论手腕之老辣丶布局之深远丶环环相扣之精密,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里头,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不,不光是同龄人比不上,便是他们见过的那些被朝野上下公认的老谋深算之辈,也
未必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韩琦甚至在心里暗暗拿自己跟辛缜比了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若是换了自己在辛缜的位置上,面对将门这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自己能想出来的办法大概也就是,硬碰硬,或者妥协。
硬碰硬多半两败俱伤,妥协则等于坐视军队继续腐烂。
可辛缜却硬生生劈出了第三条路,既不是硬碰,也不是妥协,而是把将门整个架到了一套他亲自设计的游戏规则里,让你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
你和和气气地配合,那便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若是心怀不满想要暗中使绊子,那游戏规则本身便会自动淘汰你,都不用他辛缜亲自出手。
这套手腕,已经不只是高明二字能形容的了。
不过二人转念一想,想起辛缜几年前在西北的那些旧事,那时这孩子还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幕僚,便已经在韩琦的帐中把李元昊和横山羌帅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水川的反埋伏丶定川寨的诱敌深入丶对西夏内部各派势力的分化拉拢,哪一桩不是以小博大丶四两拨千斤。
那时候的对手是西夏狼主和横山群蕃,如今的对象换成了大宋将门而已。
辛缜还是那个辛缜,手法变了,骨子里那股算无遗策丶步步为营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竟是替大宋将门感到了一丝悲哀。
这帮人现在大概还在各自的军营里盘算着怎么跟教导厢抢风头丶怎么保住自己的地盘和利益,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纳入了棋局之中。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早已身在局中,进退两难,再也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想配合得配合,不想配合也得配合。
想玩这个游戏得玩,不想玩也得硬着头皮上。
从你踏进这座棋局的那一刻起,棋子便不再是棋子自己的意志能决定的了。
不过这种怜悯也只是在心头飘了一瞬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多年的痛快。
韩琦和范仲淹都亲自带过军队,韩琦在西北与西夏对峙多年,范仲淹更是曾在陕西前线亲眼看着那些将门出身的将领如何把好好一场仗打得稀烂。
他们对军队的弊病知之甚深,对将门的所作所为更是恨之入骨。
喝兵血丶克扣军饷丶吃空额,这些在他们眼里,都还只是将门最微不足道的罪过。
更令人发指的是争功背刺,友军被围,按兵不救,眼睁睁看着同袍全军覆没,只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等友军败了再上去收拾残局,功劳便全是自己的。
养寇自重,仗明明能打赢,偏偏放敌人一马,因为仗打完了兵就没用了,兵没用了军饷就会被削减,编制就会被裁撤,所以寇不能灭,仗不能停。
还有劫掠平民,官军过境,抢起老百姓来比敌兵还狠,烧了房子说是敌兵乾的,杀了百姓说是敌兵杀的,回来还要向朝廷邀功请赏。
这些事情,将门哪一样没有干过!
实际上韩琦和范仲淹对这些将门是恨得牙痒痒的。
当年在西北前线,他们不是不想整治,可整治得了吗?
你今天撤了一个吃空额的指挥使,明天整个厢的将校便串通起来阳奉阴违,粮草运不上去丶军令执行不下去,连一个都头的调动都需要跟将门反覆博弈。
韩琦曾经试图在泾原路清查过一次空额,结果清查组的官员还没到军营,各军便已经把临时拉来充数的民夫安排好了,帐面上的兵员一个不少,等清查组一走,民夫散去,空额依旧。
范仲淹则尝试过在陕西推行更严格的军法,约束官兵劫掠百姓,结果几个将门出身的指挥使联名上书,说「将士寒心,恐生哗变」,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最后他们也只能在各种妥协中勉强把西北战事应付过去,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他们拿这些将门实在没有办法。
将门在禁军中的根系之深丶盘踞之广,已经到了想拔也拔不动丶想动也动不了的地步。
所以如今看到辛缜设计出这么一套制度来整治他们,两位枢密使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痛快。
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是将门自有辛缜来治。
不过痛快归痛快,范仲淹毕竟是老成持重的人,短暂的快意过后还是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沉吟着说道:「你这些应对措施确实缜密,老夫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将门那边究竟会作何反应,眼下还不好说。
这批人在军中经营了几代人,底蕴深厚,暗中能调动的人脉和资源不可小觑。
万一他们明面上配合丶暗地里使绊子,或者乾脆联合起来软磨硬泡丶拖延抵制,局面便会比预想的更复杂。
还是稳妥一些为好,不宜操之过急。」
辛缜笑着应道:「无妨,此事学生来安排。
这份札子您二位看过就好,暂时不必对外宣扬,侄儿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等火候到了,自然会水到渠成。」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一眼,知道这小子心里又已经有了完整的谋划,从当年在庆州开始他就是这副做派,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每一次出手之前都早已把对手所有可能的反应推演了无数遍,连对手退路的退路都替人家堵死了。
两人也不再多问,信得过他。
辛缜回到承旨司,将案头积压的几件例行公文批阅完毕之后,便派人去通知和琮丶李绍丶孙继武等一众将门子弟,让他们到忠武军校汇合,说今日正好得空,可以带他们再深入参观一次教导厢的训练。
众人接到通知自然是喜出望外,纷纷换了便装便快马加鞭地赶到城西军校。
辛缜在营门口迎了他们,寒暄几句之后便说今日自己还有个军务会议要参加,不能全程陪同,已经安排了一位一期学员代为引导讲解。
说完他便将一个个子不高丶面皮微黑丶眼睛亮得出奇的年轻人引到众人面前。
这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看着倒是一副憨厚耿直的模样。
辛缜与众人道了声失陪便转身往讲堂方向去了。
这年轻人便是高能。
他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说自己是忠武军校一期学员,现任教导厢某指挥副指挥使,老家是河北东路沧州人氏,家里三代都是禁军步卒,他是第一个当上军官的。
话说得倒也客气,自我介绍完之后便领着众人往教场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沿途看到的训练设施和士兵操课情况。
然而走了没多远,高能的话锋便开始偏了。
他说教导厢的练法,不是他吹,放眼整个大宋那是独一份,不对,放眼整个天下那都是独一份。
队列训练能把人的骨头练正了,障碍训练能把人的胆子练肥了,沙盘推演能把人的脑子练活了,再加上内务纪律把人的性子磨稳了,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练出来的兵跟以前的兵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以前那些兵能叫兵吗?
那就是一群穿着军袍的庄稼汉!
他若是只吹教导厢也就罢了,偏偏他吹完之后还要加一句,别的军队吧,也不是说不好,就是练法确实太旧了。
那些老军头们,几十年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东西,跟西夏打丶跟辽国打,对手也就是那种水平。
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久而久之就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
殊不知,那是因为没碰上真正的高手。
这话说一次两次,和琮等人也就忍了。
他们现在毕竟是有求于人,是来请教学问的,是来跟辛缜套交情的,不是来跟一个嘴上没把门的小军官吵架的。
高能大概就是那种肚子里藏不住话的人,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倒也不见得真有多大恶意。
可架不住高能翻来覆去地说,带着他们看队列训练时要损几句旧军,看障碍训练时要损几句旧军,看食堂内务时还要损几句旧军,话里话外都是「教导厢的练法天下第一,你们那些老一套早该扔进汴河里去了」。
他越说越顺嘴,仿佛全然忘了身后这群被他反覆骑脸输出的年轻人,正是他嘴里那些「臭棋篓子」将门培养出来的嫡系子弟。
孟元的儿子孟宇性子最烈,早就听得青筋暴跳,终于在一行人走到器械训练区丶高能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教导厢士兵如何用新式训练法在短短数月内脱胎换骨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那张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一跳,怒声道:「够了!我承认教导厢厉害,你们确实有一套,昨天我们也亲眼看到了。
可你嘴里也积点德!我们这些老军队的刀,也未尝不利!你们练了几个月就敢把别人
几十年的本事全盘否定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高能被他这一拍桌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赶紧摆手道:「嗯嗯,说得是,诸位将军的刀自然是利的,自然是利的。」
可他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显然不是这么回事,那嘴角微微撇着,眼神飘向别处,嘴里虽然是服软的话,脸上一副「我不跟你争,但我知道我是对的」的表情,比直接反驳更让人火大。
这下子众人都怒了。
李浩的儿子李进成素来是几人中话最少的,此刻却率先沉下了脸,死死盯着高能,冷冷问道:「是你这么认为,还是教导厢的人都这么认为。」
高能见众人真的怒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慌乱之色溢于言表,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不不,就我这么认为————不对不对,大家虽然有时候闲聊也会这么说,但我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我错了,我错了,诸位千万别把这话跟辛承旨说好不好。
他要是知道我贬低友军,一定会重重斥责我的。
辛承旨早就告诫过我们,说其他军队虽然————虽然那个————」他支支吾吾地斟酌了半晌措辞,忽然脱口而出,「虽然不太行吧,但我们也不能说破坏团结的话————」
这话一出,连素来最为沉稳丶在李昭亮身边耳濡目染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李绍都脸
色铁青,伸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和琮原本一直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方,默默观察着高能的表现,此刻也终于放下了胳膊,盯着高能,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们教导厢这么瞧不起人,那就不用多说了。
比试比试吧。
你我各自回去禀明上官,我们拉出一队精锐,你们教导厢也拉出一队人马,在教场上真刀真枪地碰一碰。
嘴上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手上见真章。
到时候谁赢谁输,自有公论。」
高能闻言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急得额头都沁出了汗珠:「这这这,诸位将军,我可没有权力决定这种事情!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指挥使,哪敢擅自答应跟诸位的部队对抗演习。
诸位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和琮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了丝毫回旋的余地:「此事不需要你来决定,我们自己会去提。
我们承认教导厢厉害,这一套新式练兵法我们也心服口服,但你们今日这般反覆羞辱我等,若是我等老军人的子弟就这么唾面自乾丶一声不吭,往后在军中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这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你们等着吧,这一仗,你们不打也得打。」
说完转身便走,袍袖一甩,脚步又快又急。
其他人冷冷地扫了高能一眼,也抬脚跟上。
高能站在原地,做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惶恐模样,目送着这群怒气冲天的将门子弟大步远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直到最后一个将门子弟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的巷口拐角处,他脸上那副惶恐不安的表情才像揭面具一样瞬间褪去。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穿过教场,绕过器械区,一溜烟跑进了辛缜在军校的那间临时值房。
辛缜正坐在案后翻看各指挥报上来的训练周报,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
高能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然后闪身进屋,顺手将房门虚掩上。
他走到辛缜案前,腰杆挺得笔直,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嬉皮笑脸丶嘴上没把门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乾净利落地汇报导:「承旨,已经成功激怒他们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联合向我们发出挑战,不是私下的比试,是要求正式的实兵对抗。」
辛缜放下手中的周报,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有信心吗。」
高能裂开嘴笑了起来,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自信:「您就放心吧!若是连他们都打不过,那我们一人吃两斤屎!」
辛缜皱了皱眉。
高能猛然意识到自己嘴又瓢了,赶紧肃容改口:「不是,末将的意思是,若是连他们都打不过,那这大半年我们就算白练了,全体学员自愿取消毕业资格,回教导厢从头再练!」
辛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高能行了个军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辛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将门子弟的愤怒既然已经被点燃,接下来孙廉丶孟元那些老军头们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联合向枢密院施压要求与教导厢进行实兵对抗。
而他们要的,他早就准备好了,红蓝对抗的札子还压在韩琦的案头,就等着将门主动把话递上来。
等到那些老军头们联袂登门丶气势汹汹地要求比试比试的时候,韩琦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份札子往桌上一摊,说你们要对抗没有问题,但也不能儿戏一般,我给你制定一个制度,以后便按照这个制度来便是————
如此以来,红蓝对抗制度便不是朝廷强行压下去的,而是将门自己跳进来求来的。
可不是我们主动要改的,是你们将门自己要求的哦!
所以,既然你们自己要求的,以后挨揍了,也怪不得别人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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