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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华山时,已是深秋。满山红叶如火,山风过处,落叶纷飞。刘玉山率众弟子在山门迎接,岳灵珊站在刘玉山身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见岳不群走来,她快步迎上前,眼眶微红:「爹,你瘦了。」
岳不群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褓中的婴儿,笑道:「这是外孙?」岳灵珊点头,将婴儿递给他。岳不群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婴儿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鼻翼微微翕动。岳不群端详了许久,轻声道:「像玉山。」刘玉山在一旁挠头傻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师父,师娘在后山等您。」
岳不群将婴儿还给女儿,点了点头,独自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枫叶比前山更红,宁中则坐在一棵老松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丶两个杯子。华山玉女也老了,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清亮。见岳不群走来,她倒了两杯酒,推过一杯。
「陛下走了?」宁中则问。
「走了。」
「你也该歇歇了。」
岳不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华山自酿的果酒,不烈,入口酸甜,回味却绵长。
他放下杯子,望着满山红叶,轻声道:「师妹,你说,我这辈子,值吗?」
宁中则凝目看着自家夫君,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你的路走完了。剩下的交给年轻人。玉山那孩子不错,武功丶人品丶担当,都不比你差。灵珊也懂事,两个人把华山打理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对坐饮酒,看红叶飘落,看夕阳西下,看暮色四合。
那一夜,岳不群没有回自己的院落。夫妻两人坐了一整夜,从日落坐到日出,从日出坐到日落。两人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清晨,宁中则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师哥,我该走了。」岳不群一怔:「师妹要去哪里?」宁中则笑了笑,道:「你好好活着,替我看住华山,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走入枫林中,身影渐渐被红叶淹没。岳不群站起身来,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脚步。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枫林,久久不动,却早已老泪纵横。
宁中则再也没有回来,练玉女心经的人,总是有些与众不同。她给自己建了一个石头坟墓,棺材也是玉石打造倒是给岳不群这老家伙留了一半。说到底,宁中则还是真爱自家这位师兄的。
风清扬也消失了,封不平亲自带人搜遍了华山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岳不群知道,他只是不想让人找到。他老人家一辈子自由自在,连死都要死得无影无踪。
岳不群没有再去寻找。他把风清扬住过的山洞封了,在洞口立了一块无字碑,每年秋天都去扫墓。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墓,但他需要有一个地方,去怀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岳不群真正过上了隐居的生活。他不问世事,不见外客,每日只在院中读书丶练剑丶打坐丶调息。刘玉山每隔几天来汇报华山派的教务,他都只是听听,从不干涉。岳灵珊带着孩子常来,外孙一天天长大,会叫外公了,会走路了,会背诗了,会缠着他讲故事了。
岳不群给外孙讲朱厚照的故事,讲他如何御驾亲征丶如何开疆拓土丶如何把一个积弱的大明带到了世界的巅峰。外孙听得入迷,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岳不群总是说:「后来啊,他就老了,就死了。」外孙瘪嘴,想哭。岳不群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人都会老的,也都会死的。但只要有人记得他,他就没有真的死。」
外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缠着他讲下一个故事。
又是一年秋天。岳不群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松下,望着满山红叶,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京城豹房,想起了影卫,想起了东宫太子,想起了景山之巅的决战,想起了乾清宫的鲜血,想起了翊圣观的钟声。
他想起了王阳明,想起了杨一清,想起了周三怀,想起了杨玉,想起了冲虚,想起了左冷禅,想起了方证,想起了任我行。如今,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岳不群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秋风吹过,一片红叶飘落,落在他膝头。他拿起那片红叶,端详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妹!」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他闭上了眼睛。
红叶从他指尖滑落,随风飘远,飘过山峦,飘过云海,飘过千山万水,飘向那个遥远的丶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华山之巅,钟声悠悠响起,在暮色中回荡。
一个时代,真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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