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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告诉她爹死在哪里了。赵婶抱着她哭,驿站里几个大男人眼圈红红地蹲在墙根抽烟,也没人敢告诉她。可莜莜自己知道。她看见那截断了的弓弦就明白了——她爹说过,这把弓是他最金贵的东西,"弦在人在,弦断人亡"。

她没哭。她跑到驿站后面的柴房里,把自己塞进干草堆的最深处,用两捆柴堵住门口,就那么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赵婶找到她的时候,她烧得浑身滚烫,说胡话,喊爹。驿站里的老大夫把了脉,摇头说怕是不行了,让赵婶准备后事。莜莜就是在那时候遇见那个人的。

那晚雪下得特别大,大到连守着炉子的赵婶都打起了瞌睡。莜莜在昏沉中觉得有人把她从炕上抱了起来。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松木燃烧后的烟熏味,还有一种很淡的药草气息。他的手臂很稳,把她裹进一件厚实的斗篷里,然后掰开她的嘴喂了什么东西。苦的。她本能地想吐,那人掐住她的下巴,声音低低的:"喝下去,不然会死。"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参汤。在北地那个荒僻的驿站里,一根老参能换三头羊。她不知道这个陌生人从哪弄来的。

莜莜醒过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她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额头敷着凉帕子。炉火烧得旺旺的,火光照出一个人影——那人就坐在炕边的矮凳上,正低头翻一本旧书,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比她大几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生得很好看,只是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莜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

"醒了?"他合上书,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还好,不烧了。"

"你是谁?"莜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眉眼间那股蹙着的劲儿松开了,看上去忽然年轻了好几岁。"……路过的人。"他说,"听说这驿站有个小姑娘烧得快没命了,过来看一眼。"

莜莜那时候太小,不知道什么叫"路过的人"会随身带着老参和药箱,也不知道什么样"路过的人"会在暴风雪天骑马赶几十里山路来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她只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是弯的。她点了点头,说:"谢谢你。"

"不客气。"他又笑了一下,把书放到一边,"饿不饿?"

莜莜摇头。她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人正要站起来倒水,闻言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她,手里拎着水壶,半天没动。莜莜看见他的后背绷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叫我晏先生吧。"他转回来,把水递给她,语气很随意,"姓晏。"

莜莜接过来喝水,心想这个姓好奇怪。她见过姓张姓王姓李的,还没见过姓晏的。可她没追问。她那时候已经学会了,大人不想说的话,问也没用。

后来的日子,晏先生就住在了驿站。他说他是往北边去的,路上遇到暴风雪,走不了了,要等天晴再启程。可北地的冬天哪有天晴的时候,雪一场接一场地下,他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做了很多奇怪的事。他帮驿站修漏风的窗户,帮赵婶劈柴挑水,帮老大夫整理药柜。他不怎么跟别人说话,可对莜莜,他的话似乎格外多。他教她识字。驿站里有一本破破烂烂的《千字文》,前几页被老鼠啃掉了,他就从"天地玄黄"开始教,一笔一画地写在地上给她看。莜莜学得慢,他就拿树枝在雪地上反复写,写到她记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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