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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搀扶着昏迷的陆玲珑,穿过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了昨晚落脚的那家旅店。
集市里的人比昨晚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几个卖香料的小贩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货物装进麻袋里,麻袋口扎紧,用肩膀扛着走了。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前还排着队,烤饼的香气混在空气里,和海风的味道搅在一起。街边的酒馆已经开门了,有人在里面大声说话,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众人无心顾及这些。
聂凌风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云。小丫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奔波的生活,趴在聂凌风肩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到什么都新鲜——一个卖气球的,一个吹糖人的,一个变戏法的——她都要盯着看好几秒,然后伸出小手指一指,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谁也听不懂的音节,像是在问「那是什么」。聂凌风没有回答,但她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看够了就把脸转回去,过一会儿又转过来看别的。
陈朵和冯宝宝一左一右扶着陆玲珑。陆玲珑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两只脚拖在地上,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拖痕。陈朵的手搭在她的腰侧,她能感觉到陆玲珑体内的炁息像一锅沸腾的水,翻涌着丶冲撞着,随时可能掀开锅盖。冯宝宝的手搭在她的另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步频比平时快了一些,说明她也知道情况不太妙。
陆玲珑虽然昏迷,但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潮红,苍白的时候像纸,潮红的时候像火烧。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丶挣扎,试图冲破束缚。那些纹路从她的胸口开始,向肩膀丶向脖颈丶向手臂蔓延,一会儿变深,一会儿变浅,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陆琳跟在旁边,满脸焦虑,手心全是汗。他每走几步就要看一眼妹妹的状况,目光在她脸上丶手臂上丶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上来回扫过,恨不得用眼睛就能把那些纹路擦掉。他好几次想伸手去碰,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他虽然是陆家长孙,修为在同辈中也算出类拔萃,但面对妹妹体内那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他发现自己竟然束手无策。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不是毒素,不是伤势,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丶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他的医术和炁息都触摸不到。
张楚岚走在队伍末尾,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脖子转来转去,像一只不安分的猫。嘴里嘀咕着:「那个李老爷子呢?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刚才还在的啊……」
沙滩上发生的事情还在他的脑海里打转。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人,那双清亮的丶不像是老人的眼睛,那句话——「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帮的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普通人还是比你想像中要危险得多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街角没有,巷口没有,屋檐下没有,人群里也没有。那老人像是融化在阳光里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别找了。」王震球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表情。他的手落在张楚岚的肩上,力道不大,但很笃定。「那种老江湖,不想让你找到的时候,你掘地三尺也挖不出来。他想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他的语气里没有安慰,只有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太阳会落山,月亮会升起,老江湖会消失,也会回来。
「可是……」张楚岚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眼珠子转了转——他知道王震球说得对,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好像不说点什么就显得自己太容易被说服了。
「可是什么可是?」王震球打断了他,手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现在最重要的是玲珑的情况。李慕玄的事,等他来找我们再说。」
张楚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他知道王震球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道无根生线索的人,结果还没聊几句人就跑了,这上哪儿说理去。那种感觉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一碗热汤面,端起来正要吃,碗被人打翻了。
回到旅店。
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叹气。楼梯扶手是木制的,漆成了深棕色,表面光滑,被无数只手摸过。阳光从楼梯拐角的小窗户照进来,在木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斑,光束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众人上了二楼,将陆玲珑安置在最大的一间客房的床上。
床是木制的,床垫不算厚,但还算软和。白色的床单洗得很乾净,有一股肥皂的香味。枕头有两个,一个垫在头下,一个放在旁边备用。窗户朝南,窗帘是浅色的,半拉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陆玲珑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从她的额头滑落,滑过太阳穴,滑过脸颊,消失在枕头里。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床单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即使在昏迷中,她似乎也在与体内的那股力量做着激烈的抗争。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是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
「我来看看。」聂凌风将小云交给陈朵。小云被陈朵接过去的时候,小手还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找聂凌风,但很快就安静下来,靠在陈朵的肩膀上,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床上的陆玲珑。
聂凌风走到床边坐下。床沿微微下陷。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陆玲珑的手腕上。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狂奔,而且节律不稳——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强有时弱,像是一首被打乱了节奏的歌。
他的眼睛微微闭了一下,又睁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楚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巴闭着,眼睛看着聂凌风的手指。王震球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斜靠着墙壁,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皮没有眨。张灵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目养神,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浅,说明他在听。陆琳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缠绕丶松开丶再缠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聂凌风。
只有冯宝宝蹲在床边,看着陆玲珑的手。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很平静的眼睛——此刻有一丝变化。不是担心,不是焦虑,而是好奇。像一个孩子在观察一只受伤的鸟,想知道它还能不能飞。
片刻之后,聂凌风微微皱眉,收回了手。他的手指从陆玲珑的手腕上移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怎么样?」陆琳急切地问道,身体前倾了一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妹妹她……」
「她的情况,和我当年有些相似。」聂凌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目光落在陆玲珑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她体内的疯魔之血被恶病的病毒引爆,现在正处于一种……失控的状态。那股力量太大,她的身体和心智都承受不住。如果不能及时引导和压制,这股力量会逐渐吞噬她的心智,最终让她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陆琳脸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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