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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沿着昨天来的那条小路,一路走到海边。

小路两旁的草丛里还挂着露水,他的裤脚很快就被打湿了,贴在脚踝上,凉飕飕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偶尔还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甜香。一只棕色的蜥蜴趴在路边的石头上晒太阳,看到有人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懒洋洋地爬走了。

走到海边时,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一个巨大的胸腔在呼吸。沙滩上的沙子是米白色的,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鸟在远处觅食,白色的身影在浅水区走来走去,时不时把长长的嘴插进沙子里。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老人的身影。

「还没来?」张楚岚嘀咕了一声,找了块乾净的礁石坐下来。

礁石是黑色的,表面粗糙,坑坑洼洼的,布满了贝类生物留下的白色痕迹。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小会儿后留下的余温,不烫,刚刚好。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面朝大海,耐心等待。

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缓缓移动,船身很小,在广阔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孤独。船上的渔民正在收网,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遍的丶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等,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鞋底踩在沙地上,发出「沙丶沙丶沙」的轻响,节奏稳得像是一首慢歌。

张楚岚回头。

只见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人,正慢悠悠地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一手拎着一个酒葫芦,葫芦是暗红色的,表面光滑,被摸得发亮,一看就跟了他很多年。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腰背微微佝偻,但不像是驼背,更像是故意弯着腰,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矮一些。

边走边喝,走两步就举起葫芦抿一口,走两步又抿一口。酒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的皱纹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喝。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像是在自家的后院里散步,而不是在一个随时可能被仇家找上门的岛屿上。

「老爷子,您来了。」张楚岚连忙站起来,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其实没多少沙,但他觉得站起来之前拍一拍会比较有礼貌——然后走到老人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嗯,年轻人倒是守时。」

老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目光从张楚岚的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手,从手移到脚,像是在称量一件货物的分量。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巴上的白色胡茬在晨光中闪着银色的光。

「不错,有你爷爷当年的风范。不过你比他白,他年轻时候跟你差不多高,但比你黑一个色号。天天在外面跑,晒得跟煤球似的。」

张楚岚心中一喜,连忙道:「老爷子,您昨晚说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无根生和我爷爷的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海边,在一块礁石上坐下。

那块礁石比张楚岚刚才坐的那块大一些,表面也更平坦,像一把天然的椅子。老人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先是双手撑着石头,然后慢慢把身体放下去,像是一个关节生锈了的人在缓慢地摺叠自己。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手指在黑色的石面上弹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来,坐下说。」

张楚岚依言坐下,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丶咚丶咚」的,比平时快了一些。太阳已经升起了半边,光线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一大片碎金在不停地翻滚。

老人喝了一口酒。

那口酒喝得很慢,葫芦口贴在嘴唇上,他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爷爷张怀义,是三十六贼之一,也是八奇技之一『炁体源流』的创造者。这些你应该都知道。」

张楚岚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敲的节奏比心跳慢。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爷爷和无根生之间的关系,远比外界传言的要复杂。」

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

「他们不仅仅是结义兄弟,更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张楚岚皱眉,「可是我听说,无根生后来背叛了三十六贼,导致他们被各大门派追杀……」

「背叛?」

老人冷笑一声。那声冷笑很短,但很沉,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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