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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光头大汉揪着老人的衣领,恶狠狠地道。他的光头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油光,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狰狞。
老人也不挣扎,只是慢悠悠地道:「贫道……哦不对,老夫只是暂时手头拮据,又不是不还。你们急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滑出来的,不急不躁。
「手头拮据?你都拮据了三个月了!」光头大汉怒道,揪着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老人的长衫领口被扯得变形,「今天你要么拿钱出来,要么拿命出来!」
「拿命就算了,老夫这条命不值钱。」老人打了个哈欠。他是真的在打哈欠,嘴巴张开,露出里面整齐的牙齿——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牙齿却完整得不可思议,没有缺失,没有松动,每一颗都白得发亮。「要不这样,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抵债?」
「谁他妈要听你讲故事!」
光头大汉的拳头举起来了,拳头像个小铁锤,上面青筋暴起。周围的人已经让开了,把老人和光头大汉围在中间,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起哄,有的面无表情地等着看结果。
眼看光头大汉就要动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的酒钱,我付了。」
众人转头,只见张楚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手里拿着一叠钞票,递给那个光头大汉。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平常。脸上带着笑,但笑容不深,刚好够让人觉得这个人无害,不会觉得这个人太热情或者太冷淡。他递钱的手很稳,没有颤抖,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
光头大汉接过钱,看了看,数了数。他的手指在钞票上翻动了两下,确认了数目。然后他哼了一声,松开老人的衣领,像丢一块破布一样把老人往旁边一推。
「算你走运!」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回了酒馆。酒馆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声音,门口又恢复了昏黄的丶来自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
老人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他的手指在领口处来回捋了两下,把褶皱捋平,又把歪到一边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抬起头,看向张楚岚。
眼中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
「小伙子,面生啊,新来的?」
「是啊,刚上岸。」张楚岚笑了笑,把手插回裤兜里。「老爷子,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这点小事还难不倒老夫。」老人摆了摆手,那手势像是在赶苍蝇,动作不大,但很随意。
他上下打量了张楚岚几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他的手,从手移到他的脚——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有经验的丶内行的打量。像是行家在鉴定一件瓷器,看器型丶看釉色丶看胎质。
然后,他忽然道:「小伙子,你请老夫喝酒,老夫也不能白受你的恩惠。这样吧,老夫给你一个忠告——」
他凑近张楚岚,压低声音。酒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很浓,但奇怪的是并不难闻——有一种发酵后的丶微酸微甜的味道,像陈年的米酒。
「在这纳森岛上,不要轻易替别人出头。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帮的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普通人还是……比你想像中要危险得多的人。」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又低了几度,低到只有张楚岚一个人能听到。他的眼睛看着张楚岚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不像是开玩笑,更像是一种提醒。
说完,他哈哈一笑。那笑声很大,很爽朗,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的那种。他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张楚岚感觉到他的手掌是暖的。
然后他转身,就要走。
「老爷子请留步!」
张楚岚连忙叫住他。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那种快要抓住什么却又怕它溜走的急切。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半边脸被路灯光照亮,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中,表情看不太清楚。
「晚辈还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认识一个叫『无根生』的人吗?」
老人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那僵直不是「像是」僵了一下,而是真正的丶肉眼可见的丶整个身体从脊柱开始向外扩散的僵直。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按了一下暂停键,他的呼吸丶他的心跳丶他的血液流动,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不到半秒——但张楚岚还是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因为吃惊,是因为确认。就像是一个侦探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一根头发,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凶手的,但至少他知道——这里有线索。
他心中一紧,知道自己问对了人。
老人缓缓转过身,看着张楚岚。那动作很慢,慢到他转身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了一倍。像是他需要这段时间来调整自己的表情,来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种复杂不是单一的——有惊讶,有回忆,有犹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翻看一本多年未动的旧相册,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
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街上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老人的心跳声和张楚岚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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