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好戏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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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春桃爹从镇上赶集回来,带回个消息:「听说京里来的画师住到巡抚府了,专画兰草,说要把咱竹影居的赤箭兰画进《百兰图》,还说要找个懂兰草的人当顾问呢。」
「那肯定得是李叔啊,」春桃正在给兰草浇水,听见这话直起腰,「他能把每株兰草的性子都说出来,哪株喜阴,哪株爱晒,门儿清。」
安瑜心里也盼着李阳早点回来。赤箭兰的籽快熟了,她想让他亲手采下来,就像当年在武汉,他亲手把第一株兰草籽撒进瓦罐里那样。她往码头的方向望了望,江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艘小渔船在慢悠悠地漂,像片没扎根的兰草叶。
傍晚时分,竹棚下忽然来了个陌生人,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个画筒,见了安瑜就拱手:「在下周砚,奉巡抚大人之命来画兰草,听说竹影居有株十年一放的赤箭兰?」
安瑜打量着他,长衫袖口绣着枝细竹,倒有几分文雅气,只是眼里的急切藏不住,像盼着看稀世珍宝似的。「画师随我来吧,」她往兰草圃走,「只是这花快谢了,籽也快熟了,怕是赶不上最好的样子。」
周砚跟着她往圃边挪,刚看见赤箭兰就「呀」了一声,急忙打开画筒拿出纸笔:「太好了!这籽饱满的样子,比盛开时更有韵味!」他蹲在地上,笔尖沾着墨,却不急着画,先盯着花看了半晌,「兰草最难画的就是这份劲,看似弱不禁风,根却能在石缝里钻十年,这份犟气,得用枯笔才能显出来。」
安瑜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这人懂兰草。不像有些来看花的,只盯着花瓣的艳,忘了底下扎着的根。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着他运笔,笔尖在纸上擦过,竟真的画出了兰草叶那种半枯半荣的韧劲,赤箭兰的花瓣用淡赭石色晕染,倒比实景多了层岁月的沉。
「听说护着这花的是位姓李的老哥?」周砚忽然停笔,「巡抚大人说他懂兰草,能把兰草的性子说活了。」
「他去苏州了,过几日就回,」安瑜想起李阳编竹篮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带笑,「他说兰草没性子,是种它的人把自己的性子给了它,你待它真,它就给你长精神。」
周砚放下笔,若有所思地点头:「这话在理。我在京里画过御花园的兰草,金盆玉土伺候着,却总透着股蔫气,哪有这儿的野兰,根在土里扎得深,连花瓣都带着股野劲。」他往秦猎户的碑那边看了看,「那碑前的兰草长得真旺,是有讲究吧?」
「埋着把护兰草的刀,」安瑜的声音轻了些,「刀的主人为护着这圃兰草没的,兰草懂报恩,就往那边使劲长。」
周砚没再问,重新拿起笔,却把碑前的兰草也画了进去,用浓墨重彩,比别处的兰草更显精神。暮色漫上来时,他收起画具:「我明天再来,想等李老哥回来,听他说说这赤箭兰的故事,画里该藏点人情才活。」
送走周砚,安瑜坐在竹棚下纳凉,春桃爹搬来坛新酿的兰草酒,往两个碗里各倒了点:「尝尝,用赤箭兰的花瓣泡的,比去年的烈。」
酒液入喉,果然带着股冲劲,咽下去却有股兰草的清香返上来,像赤箭兰的性子,看着烈,实则藏着柔。「李小子回来该乐了,」春桃爹咂咂嘴,「他就爱这口带劲的。」
安瑜望着码头的方向,夜色里的江面上忽然亮起盏灯,像颗星子在水里漂。「好像有船来了,」她站起身,眼睛直盯着那盏灯,「是去苏州的船吗?」
春桃爹也眯着眼看:「看着像,这时候回来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船靠岸的动静很快传来,夹杂着王木匠的大嗓门:「安丫头,快来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安瑜往码头跑,刚踏上石阶就被李阳扶住,他的伤臂上搭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慢点跑,」他笑着骂,眼里的光比江灯还亮,「又不是见不着了。」
「念兰呢?苏婉没让你带她来?」安瑜往船上看,没见着那扎红头绳的小身影。
「苏婉说她刚会走,怕在路上闹,」李阳把布包往她手里塞,「但给你带了好东西——她绣的第一片兰草叶,歪歪扭扭的,苏婉说让你裱起来当念想。」
布包里果然有张素布,上面用红线绣着片歪歪扭扭的叶,针脚大得能塞下指头,却透着股认真劲。安瑜的眼眶忽然热了,这哪是兰草叶,是念兰在说「我记着竹影居呢」。
王木匠扛着个大木盒跟上来,累得直喘气:「这是沈小子让带的,说给学堂的孩子们当礼物,打开看看,保准惊喜。」
打开木盒,里面是套兰草形状的木刻教具,从兰草籽到开花,十二态样样齐全,每个关节都能活动,像套小小的木偶。「王木匠雕了半个月,」李阳指着最上面的赤箭兰,「这朵花的花瓣能开合,孩子们能看着它『开花』。」
安瑜拿起那朵木刻赤箭兰,轻轻一掰,花瓣果然缓缓张开,金红的漆色在灯笼下闪着光,竟和真花有七分像。「太巧了,」她笑着说,「京里来的画师刚走,说明天要来听你讲赤箭兰的故事呢。」
「画师?」李阳眼睛一亮,「是不是穿月白长衫,袖口绣竹的?我在巡抚府见过他,说要画《百兰图》,还问我赤箭兰的籽啥时候熟。」
「可不是嘛,」安瑜把木刻花塞回他手里,「他说你的故事能让画活过来。」
往竹影居走的路上,李阳把苏州的事细细说了:苏婉的绣坊又收了十几个徒弟,都在学绣兰草;念兰会叫「爷爷奶奶」了,抱着王木匠雕的兰草木偶不肯放;沈砚之的学堂已经盖好了三间,就等兰草匾额挂上就开课。
「对了,」李阳忽然停下脚,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沈小子托我带给你的,说你见了准高兴。」
油纸包里是几片乾枯的兰草叶,边缘带着锯齿,安瑜一眼就认出来——是当年秦猎户在破庙里生火时,用来引火的那种「锯齿兰」,她一直以为这种兰草早就绝了。「这是……」她的声音发颤。
「沈小子在青峰山上找到的,」李阳的声音也软下来,「说在秦兄弟当年打猎的路上,长在石缝里,他采了点干叶带回来,说让你收着,也算留个念想。」
安瑜把干叶小心地放进兰草谱里,夹在王木匠画的赤箭兰旁边。锯齿兰的叶尖带着点焦黑,像还留着当年的火温,和赤箭兰的鲜活凑在一起,倒像段完整的故事。
回到竹影居时,周砚居然还在竹棚下等着,手里提着盏马灯,见他们回来就站起来:「李老哥可算回来了,我等着听赤箭兰的故事呢。」
李阳往石凳上坐,王木匠给他倒了碗兰草酒:「这花的故事,得从十年前说起……」
马灯的光在众人脸上晃,李阳的声音不高,却把十年前如何发现这株兰草籽,如何看着它在石缝里挣扎,如何在去年的大火后以为它死了,又如何在今年春天发现它抽箭,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秦猎户用身体护住兰草圃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马灯的光映着他眼角的湿。
周砚一直没说话,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最后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这花为啥开得这么有劲儿了,底下埋着这么多人心呢。」他往赤箭兰的方向看了看,「明天我就把这些故事画进花里,让看画的人都知道,这花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夜深时,周砚才提着画筒离开,说要连夜把故事整理出来,明天好动笔。李阳坐在竹棚下没动,望着秦猎户的碑,手里摩挲着那片锯齿兰干叶。「秦兄弟要是能看见这花,」他轻声说,「肯定会说『这花比我当年护的那株强』。」
安瑜往他身上披了件厚褂子:「他看得见,碑前的兰草长得那么旺,就是他在应你呢。」
赤箭兰的籽在夜里悄悄裂开了道缝,酱紫色的皮里露出点雪白的仁,像颗小小的珍珠。安瑜早上发现时,李阳正蹲在圃边,用竹片轻轻把裂开的皮剥开点,好让里面的仁透透气。
「别碰坏了,」安瑜走过去,「等全熟了再采。」
「我就是看看,」李阳的指尖悬在籽上,眼里满是稀罕,「这籽比别的兰草籽饱满,说不定能长出十株赤箭兰。」
周砚来得很早,背着画夹,一进门就往圃边冲,看见裂开的籽就兴奋地叫:「太好了!就等这模样呢!」他支起画架,马灯的光还没熄,就着晨光和灯光,笔尖在纸上飞舞,把那裂开的籽画得格外精神,像个正要睁眼的娃娃。
陈知府的女儿也凑过去看,忽然指着画纸上的兰草叶:「周先生,这片叶的锯齿没画对,应该再尖点,像秦爷爷的刀那样。」
周砚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真叶,果然在叶尖补了两笔,顿时多出股锋利劲。「你说得对,」他笑着点头,「这兰草叶里藏着刀气呢,不能画得太柔。」
李阳站在旁边看,忽然说:「画师要是不嫌弃,我给你讲讲每种兰草的性子,锯齿兰的叶硬,是因为长在风口,得抗风;素心兰的叶软,是因为长在树荫里,不用使劲往外钻。」
周砚赶紧把画夹翻到新的一页:「求之不得!我正愁画不出兰草的魂呢,有李老哥这话,这《百兰图》才算有了根。」
阳光爬上竹影居的门楼,兰草雕纹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安瑜往绣房走,听见周砚和李阳的对话声混在一起,李阳说「兰草的根比花重要」,周砚说「画不出根的兰草,就像没站稳的人」,像两段合辙的调子,在晨光里轻轻荡。
绣房的窗台上,那幅「兰草十二态」已经绣了一半,陈知府的女儿正在绣「抱石态」,兰草的根须缠着石头,针脚密得像真的在使劲。安瑜拿起针线,刚要帮她补两针,忽然听见圃边传来惊呼——是周砚的声音,带着点惊喜,又有点不敢信。
她往圃边跑,看见李阳和周砚都蹲在赤箭兰前,眼睛瞪得圆圆的。赤箭兰的籽壳已经完全裂开,雪白的籽仁里,竟裹着点淡红色,像藏着颗小小的红心。
「这……这是啥?」周砚的声音发颤,「我画了半辈子兰草,从没见过籽里带红的。」
李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带红的籽仁,指尖的动作,温柔得像在碰新生的娃娃。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籽仁上的红凑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
安瑜站在他们身后,忽然觉得,这株赤箭兰藏的秘密,怕是不止十年一开花这么简单。而那颗带红的籽仁里,藏着的,或许是比开花更让人期待的东西。风从兰草圃里吹过来,带着新熟的籽香,像在说「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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