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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事情吧。刚开始是住院,后来是康复科。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决定卖点小东西。」

母亲不等他继续,把话接过,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年夏天,我坐公交回家的时候,司机急刹了一下。当时我没站稳。然后————腿就这样了。医生说慢慢来,能站一点,就是福气。」

她说到「福气」的时候笑了一下,笑的比哭都难看。

「那时他每天放学来病房,」她看了一眼少年,「说要折一千只鹤,折给我看。」

「后来才知道,一千只太慢了。」少年说,「我们改成十只一包,先折一百包。」

「卖吗?」

「先送。」少年道,「病房里声音多,晚上怕。送出去有人说谢谢」,这一声「谢谢」就很值得。」

白鸟没有出声,他看着母亲的手,手背上有细细的伤痕,看起来他们即便是千纸鹤都会受伤。

「后来康复出院,就做摊子。」少年说,「一年只做一次。别的时候,我在便利店打工。她在家做手指操。」

风从神社屋檐下穿过,吹动了风铃,也吹动了夜空中的某样透明的东西,那是心?

「你们每年都来吗?」白鸟问。

「第一年是康复师叫我们来的。」少年回忆,「他说在人多的地方,说不定会恢复的更快一些。后来我们几乎每年都来,没准哪一天就站起来了。而且我们尝试着每年都不一样,做的东西不一样。」

「那明年呢?」白鸟有些好奇。

「明年她要学写字。」少年看着母亲,「她说要写一行谢谢」,摆在摊前」

母亲点头:「写得丑,也写。」

「你们在练吗?」

「练。她握笔不稳,我撑着她的手。」少年说,「像小时候她教我写一样。」

这句话说到这里,白鸟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看少年,只看向母亲。

母亲也没转头,眼睛还望着天。

「小时候他写得乱,」母亲慢慢地说,「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让他收住。现在轮到他教我了。」

「这样也好。我们又多了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白鸟垂下眼,把折鹤转了半圈,随后他把折鹤递给少年:「给你们。明年摊上,不卖也行。」

少年犹豫了一下:「这不是你买的吗?」

「买来就是用的。」白鸟说,「东西要经过人手,才像存在过。」

母亲点头:「那我们留着。等明年,我把它摆在最前面。」

「我能问你的名字吗?」白鸟看向少年。

「田岛直也。」他答,「她叫田岛琴子。」

「我做文字的。」白鸟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递名片,也没有提他是谁。

他知道这段相遇不需要后续。

「看着就像是一位文学家的气质呢。」母亲感叹了一声。

又一轮花火升空,像把夜空撑到极限。

直也俯身,轻声在母亲耳边说了什么,琴子点头。

他把轮椅的脚踏收起一点,让她两脚在地面上更稳当。

「我想她能站一站。」少年对白鸟说,「几秒钟的事。花火的时候,她能站得住。」

「因为人多。」母亲补上,「人多,我就不怕。怕的是我一个人在那里,谁也看不见我。」

白鸟看见直也扶住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轻托住母亲的胳膊。

两人没有数数,也没有互相鼓劲。

琴子吸了口气,膝盖抖了一下,慢慢往上。

那是一种不漂亮的站立:腿微屈,背略弯,脚跟没有完全着地。

可她真的站住了。

花火在这时爆开,光把她的影子压在石板上,影子很薄,却很完整。

直也没有放手,手心贴着她的手背。

琴子看着天,嘴里像在数一二三,又像在默念别的什么。

几秒后,她坐回去,长长吐了一口气。

「明年再多一秒。」直也说。

「多两秒。」琴子说。

「好。」

他们对看了一眼,谁也没笑出声。

人群开始散场。

白鸟把轮椅又推回去一点,让他们避开退潮的人流。

「谢谢你。」琴子说。

「谢谢你们。」白鸟说,「谢谢你们让学到了很多。」

直也点头,把那只他方才收起的折鹤又拿了出来,小心地夹在母亲膝上的小本子里。

那是一本练字本,封面被磨得发亮,第一页写得端端正正:「谢谢。」

值得一提,字并不好看。

「你写的吗?」白鸟问。

「她写的。」直也说,「我握着她的手。」

琴子抬头笑着说道:「明年,我自己写。

白鸟没有再说任何话。

「明年见。」他说。

「明年见。」直也答。

琴子也说:「明年见。」

白鸟转身走回灯火的方向。

人潮把他重新吞没。

他想起《菊次郎的夏天》里那个孩子在旅程末尾回头的瞬间:不是向谁告别,而是向世界点头,说「我在」。

和解并不是拥抱,而是两个人站在光里,同时学会说「我在」。

有时是母亲对孩子;

有时,是孩子对母亲。

今夜,那句话在花火下被说出,没有声音,却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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