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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鑫面色尴尬,不愿折赵苒苒傲气,伏低身姿说道:「崔某是长辈,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苒苒虽非崔某子女,但今日之逆举,追溯起来,实是崔某管教无方之过。在此…向李中郎将赔礼了。我们特意备了些许道玄山宝物,还盼中郎将笑纳。」

他一翻袖子,自袖内取出一黑色木盒。盒身黑木所制,形如黑玉,却透著木质芳香。崔鑫打开盒盖,其内是一串「青铜铃铛」,铃铛甚是袖珍,只指节大小,一串有七个。

崔鑫说道:「此乃「镇魔铃』,铃声对妖魔邪祟,鬼怪之物具备奇效。可随身携带,保江湖行走邪祟难侵,可悬挂镇宅,定一宅风水。李中郎将如若不嫌,便请收下。」

赵苒苒上前一步,按住崔鑫手,拱手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盛宴之事,确是我鲁莽。在此向你道歉了。」

李仙说道:「既是道歉,该有相应态度。」赵苒苒伏低身姿,拱手说道:「错便是错,对不住!」语气寡冷,虽仍端著,却真有几分真挚。

李仙心想:「这般轻飘飘道歉,著实无甚味道。只是道玄山长辈皆在,又有玉城银面郎见证。我想要动她,十分困难。她如今不知我便是李仙,我自能灯下黑,诸多便利,假若叫她觉察,这女人阴魂不散,说不得还得对我不利。不如先取些好处。」说道:「既然如此,这镇魔铃放下罢。但只是镇魔铃,恐怕不够。」顾佳见李仙有松口迹象,问道:「不知李中郎将,觉得如何才够?实不相瞒,此行我等是为降伏恶蛟而来,未备银子诸物,未携赠宝。」

李仙说道:「我丑面被当众揭开,名誉大受其损,区区一串镇魔铃,便这般轻易揭过。未免太折我玉城银面的威风?」

赵苒苒说道:「这可不是区区镇魔铃,是件很厉害宝贝。」李仙说道:「若想得我谅解,还需五十万两银子。」

崔鑫面色尴尬道:「五十万两?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如今一时…一时当真拿不出,且我等为屠龙而来,是为民为苍生的大事。还望…」

李仙说道:「那便用道玄山武学抵换。」顾佳摇头道:「这万万不可。道玄山武学,素不向外轻传。」李仙说道:「好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来你们终究无甚诚意。那便请回罢。」

顾佳、崔鑫皆是性情温良之辈。两人面面相觑,本想道玄山威名远扬,这番真诚拜访,理应轻易歇过。但一番交谈焦灼,竟兀自无解无终。

顾佳说道:「不知除钱银外,可否另有办法,叫李中郎将满意?」李仙说道:「倒有一个,天下之事,不过一个理字。你家弟子损我名声、毁我威望,既不能弥补过错,亡羊补牢。那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我这副丑陋面容,既已公诸于众。而揭我面具者,恰是这位赵姑娘。这赵姑娘自己也戴著面纱,遮挡面容,却不许我遮挡。这道理说不通吧?想来面纱之下,也是一副丑陋面容,这才千遮万挡,同我这般不敢示面。」

赵苒苒生性寡冷,却素遭恭维。听得李仙言她「貌丑」,心情甚是不悦。

李仙说道:「那便请赵姑娘,也当众揭开面纱,将丑面宣示天下罢。待我恶气出尽,自然忘却此事。」崔鑫、顾佳等面面相觑,觉察李仙有意刁难,心底窝火。但确是赵苒苒失礼在先,不好动怒。赵苒苒红唇紧抿,心想:「我与「李仙』二字,当真命中犯冲。为何遇到姓李名仙者,便总…总…」冷冷说道:「我面纱遮挡,并非貌丑。而是另有难言之情,不好叫旁人见得。我如揭示面貌,天下人不会笑我貌丑。李中郎将的恶气,未必能出。」

李仙心想:「这面纱之下,不就是样貌面孔,能有甚难言之隐?我当时观过真容,却没瞧见怎样。」那道玄山小徒说道:「你这李中郎将,好歹掌握一方兵马,怎忒是小气!赵师姐和声和气同你说话,你却处处刁难。哼,咱们道玄山愿意低声拜访,不过出自宗门道义。可不是真怕了你这…」

李仙说道:「轮不到你说话。」心意灌注,一股推力震出。那道玄山小徒年纪甚轻,此来是增长见闻,旁观适才话语交锋,暗自窝火,终于难耐,这才放声驳骂,话说得一半,却被震飞而出。心意灌注随心意而起,乍然而至。崔鑫、顾佳虽实力极强,却难以预防。见小徒已飞出屋外,落地再翻滚几圈,又惊又怒。顾佳冷声隐隐摸向腰间配剑,冷然问道:「李中郎将,你这是何意?我等怀揣歉意而来,却非任你肆意欺辱。真要论起来,你不过二十出头,武道一途,还需喊我等一声前辈!真若动手,你讨不得便宜。」李仙站起身子,大步行去,丝毫不惧,说道:「那顾前辈是想动手么?你只消片刻杀不得我,我街尾武侯铺六千鉴金卫,街中、街首,一共两万鉴金卫。兼诸多别派兵马,自可尽数奉陪。」

顾佳心想:「好个儿郎,此间是他主场。我吓他不倒。」神情收敛,恢复静容,拱手说道:「我道玄山为天下正道表率,岂会仗势欺人。只是你突然出手,打伤我派弟子,未免十分不妥。而且此间,本为消解误会,如此看来,是李中郎将并无解决打算。难道曾经…对道玄山有些误会,因而先有些敌意?如中郎将愿意解决,道玄山愿意详谈。如是想要宝物器皿,道玄山现下虽无,但回到宗门,若能遇到。皆是顾佳再亲自带来,送于中郎将如何?」

赵苒苒正色说道:「顾长老、崔长老。此事确因我鲁莽而起。只是我赵苒苒错归错,有错偿还便可。还不至低声下气哀求,更不至丢了尊严,由人戏弄。李中郎将,宴会一事确实抱歉。望你真心给机会补偿,如借机羞辱道玄山,折辱我赵苒苒,却是万万不可能。」

李仙悠悠说道:「素闻道玄山为天下正道表率。山中多侠义之辈,而今看来,比之市井屠狗户,尚有不如。你等许是端坐山巅久了,俯瞰苍生久了,众生便渺小如蚁了。所谓救死扶伤,也不过是救只蚂蚁,既无怜悯、亦无慈仁。不过是做做样子。看似登门道歉,实则是想,快快行个过场。如在说,你道玄山都登门拜访了,我李仙也该识趣接受,不然便是不识趣。什么尊严云云,不过是不愿放低身段,高高在上说辞,说来未免可笑,未免可笑。说来也巧。我李仙生性古怪,偏偏受不得这般道歉。」

赵苒苒眉头紧锁,被说到痛处,摇头说道:「我并非高高在上。」李仙说道:「多说无益,诸位请回罢。」赵苒苒犹豫一二,说道:「五十万两银子,我自偿还给你。但需要时间。」

李仙摆手道:「不必了,请回罢。」赵苒苒拳头紧握,心情不住起伏,她素求无暇尽美,说道:「你到底想怎样?」

李仙说道:「不想怎样。诸位请回罢。我虽不接受道歉,但是……诸位的降龙盛会,照常召开便是。我李仙不至小肚鸡肠,从中作梗。崔前辈、顾前辈,我这做晚辈的,还是敬重诸位的。」

赵苒苒斩钉截铁说道:「五十万两,就此说定。」李仙说道:「赵姑娘如当真想用五十万两道歉。我倒有一提议。」

赵苒苒说道:「你说。」李仙说道:「沿街而行,尽头有条「杨花河』。待赵姑娘筹齐了五十万两银子,便请托马车,运到杨花河边上。」

赵苒苒微松一口气,认真说道:「好。我自尽快办成。只是为何运至河旁,却不运到府邸?」李仙笑道:「自然是,方便请连车带银子,一举推进河里去吧。诸位朋友,速速滚吧!」这声声势十足,更无回旋余地。顾佳、崔鑫面色大变,神情又惊又怪。两位随行说合的银面郎,虽身职相同,但权势不如李仙,受气势所恫吓,竞全然不能开口。

赵苒苒后退两步,俏脸顷刻惨白,银牙紧咬,心腔隐隐作痛,感受甚难言清。她自出世来,三次面对李仙。次次不快而终,每回身份不同,却总能叫她心神遭挫,备受折磨。此间难受,言语难言。崔鑫见状,立时说道:「既然李中郎将如此决绝,打扰了。咱们走罢。」见多说无益,离开藏阳居。顾佳轻拍赵苒苒肩膀,六人同出藏阳居。

行出数里,顾佳叹道:「万不料这中郎将,竟这般棘手,油盐不进。」崔鑫说道:「也能理解。他人生最得意时,被人揭了伤疤,自尊难免受挫。气恼当头,倒也正常。」

赵苒苒行出数步,回头张望府邸,甚觉不甘。心底若有若无,似是似非,萦绕一股心事,萦绕一种直觉。竞以至出了神。

崔鑫说道:「清风观只有些香火钱,哪里有五十万两。」顾佳说道:「那中郎将对我等,似有敌意。纵给出五十万两,他恐怕不会满意。但愿他说话算话,虽不化解此事,但降龙大会上,却不施绊子。」众人正自行间,行经街尾武侯铺。那崔鑫说道:「少年得志,心高气傲。这中郎将掌管武侯铺,你瞧那缇骑将士,精锐勇猛,血气方刚。如摆设阵法,集众之势,当真厉害得紧。」

沿街有杂役清扫地中污杂。正有窃窃私语传来,众人细细一听,皆是李仙赞誉。说他心有猛虎,却心思细腻。眼中既有凶贼恶犯,也有寻常杂役。晓得天寒地冻,愿意分热水、热饭团给众杂役。说他雷霆霹雳,却不乏柔情仁心……种种,杂役命若贱泥,寻常官老爷用过即丢。何管杂役寒暖饥饱。李仙的一饭一水,虽只是平常之恩,是顺手而为之。然顺手而为之的前提,是能看到杂役的难处,更愿意顺手而为之。众杂役言语真挚,从心而发。交谈纷纷传入赵苒苒等耳中。

顾佳惊奇说道:「适才在府中,这位中郎将颇为硬气,对我等颇有刁难之状。想不到竞有这一面。」崔鑫说道:「人本复杂,当真不好评说。」

赵苒苒心思杂乱,烦躁想道:「李仙、李仙、李仙……又是李仙。他若不叫李仙,叫王仙、周仙、张仙…岂有这般事情。偏偏他就叫李仙,死了一个李仙,又冒出一个李仙。恼烦得紧,为何偏偏不叫我安生。他分明已经死去,为何似他像他者,便总叫我好难平静。我为何这般…?」

她想得洞然湖间,为数不多的碰面。又想得绝掌锋中,李仙决然死斗。最后过招时,那副面孔兀自难忘。当时气味兀自清晰。是张极俊的面孔,是双决然鄙夷的目光。此间心事,外人难知分毫。顾佳忽觉气息异样,问道:「苒苒,你怎么了?」赵苒苒说道:「我没事!」崔鑫说道:「今日之事,无需介怀。你初入江湖,总要见识颇多形形色色的人物。这李仙便是其一。待降龙大会筹办,各方豪雄云集,便有更多形色之人,或狡诈、或凶残、或正派…」

赵苒苒说道:「世间之人,自然形形色色皆有之。但…」想得近来阅历,心想:「那股子味道,却再没瞧见过。那花贼虽十恶不赦,但我自出世来,印象最深者,偏偏就只有他。」她喃喃道:「至今阴魂不散。」

李仙目送道玄山众人离去,平缓心绪,心想:「这场宴会之行,倒当真阴差阳错,替我化解一大凶险。玉城虽是三道之汇,却也恰恰如此,常常有各地强者拜访。我虽用本名「李仙』,玉城有些名头。可玉城辽阔浩瀚,高手强者数不胜数,坊间消息热闹杂乱。恰恰与我李仙有仇,又恰恰听我李仙名号,实是概率奇小。」

取过「镇魔铃」,轻轻一晃,铃声传荡而出,确是不俗宝贝。李仙受之无愧,交由灾鸦吞入腹中。近来灾鸦体型渐大,能吞纳之物愈多。李仙记得「易九帆」墓藏有金银甚多。可借灾鸦之便,来回搬运。但需开设「船行」,借捕鱼搜名头出海,方能不起怀疑。且灾鸦虽可「吞象」,却非腹中无穷。恐怕需来回数趟,未必能够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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