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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真卫之一的「神骑卫·银骑将」龚快,年四十七岁,地位与徐绍迁相当。便曾在一次休沐时,旁观到李仙擒贼过程。

那日,龚快携妻儿攀登「文运塔」,他幼儿是「稷阴学宫」的学子,将有一场重要大考,若发挥不错,可被师长看中。便登文运塔祈福。

文运塔三丈一层楼,高九十九丈,寓意学无止境,龚快攀登到高处时,妻儿入内祈福,焚香、沐衣、求签……龚快习武之人,不便祈福,百无聊赖,便眺望玉城。

遥遥看到高楼之上,忽三道身影飞掠而过,速度极快,矫捷如燕,脚踏青瓦,足蹬赤墙,身影忽纵忽横,分从东南西三处方向飞逃。龚快何等锐目,立知三人是歹非良,叹道:「三十二真卫日日巡守玉城,却终究不得真正安宁,总有小贼不时袭扰。武人犯禁,本便难怪。我玉城恍如明玉,昭昭耀世,吸引来杂虫害鼠,原也正常。只是累了我等差人。」

今日难得休沐,妻儿皆在,便不愿多管。他见那飞贼遁逃慌忙,心想三十二真卫间,虽同为护卫玉城安宁,可如细分职权,便各有不同,神骑卫不理抓贼诸事,倘若平日上值,碰巧遇到,或可顺手相助,或从旁协作。但他难得安宁,孩儿正祈福大考,虽见飞贼嚣张,却不愿多管,只任之由之。

忽见天空一点寒光微闪。有箭凌空射而来。

顷刻射中一贼肩头,落进小巷处。此地恰巧行人极少,阴森黑暗,那飞贼被射落之举,百姓浑然不觉,若非龚快居高而望,恰巧看到,也难窥知此事。

龚快意兴大起,神骑卫最擅「骑射」,射术在三十二真卫间当属佼佼者,每年「大射」诸事,甚至压过鉴金卫。他竞未能见到,箭射自何方来。

当即凝神再望,见第二箭乍然再显,这一箭如是炫技,先直飞入云,将云毯钻出个窟窿,再自高处俯冲而下,如同觅食的猎鹰,射中逃向东方的飞贼。箭上力劲甚强,震碎了肩膀,却箭尾「哢」一声断裂,迸射向右,扎进了右腿小腿处。

一箭两伤。

龚快当即奇了,不住拍手叫好!看出适才一箭,运用一种「折羽箭」技法。折羽箭之法,旨在飞箭离弦破空之时,通过箭头、箭尾之力互为冲顶,进而箭身从中断折,使得箭头突然改转方向,令「箭头、箭身」分道扬镳之法。

以断箭为代价,改变箭射方向。

龚快亦会,但只在射靶子、射礼场景,才会显露而出。实际运用,十分蹩手,颇为鸡肋。李仙方才这一箭,箭已经命中敌手。

箭头已然刺入贼体。这时箭身乍断,箭头方向不变,箭尾处却转射别处,扎进飞贼的腿骨。使得一箭两伤。

龚快心想:「我虽会折羽箭,可今日之前,从未想过这种用法。」

万感好奇,虎目迸发灼灼光芒,若说第一箭出其不意,他未能觉察,实是正常。第二箭有心关注,依旧未能发觉射箭者谁人,却万万不该。

他凝住精神,来了兴趣。凝望那第三位飞贼,静等第三箭射来。那飞贼正朝南边奔逃,路经一片楼宇高耸,甚是热闹之地。

龚快心想:「这贼倒是聪明,见得同伴悉数被射落,转而向高楼处遁逃,这是文侯坊的夫子街,街中热闹至极,处处皆是遮挡。」

他转目看向远处。第一位飞贼是西逃,第二位飞贼东逃。第三位飞贼南逃,故而射箭者必是位处靠北。他虚拉长弓,转动身位,设想若由他持弓,会如何射中此贼。

他琢磨道:「方才第二箭,先射向高处,再由高处垂射而下,或是不错办法,但这名凶贼遁逃已远,把握势必更小。且这飞贼已有提防,倘若……抓行人作盾,便大大不妙。」

那飞贼不时留意上空,内烝鼓动,若有动静,立时抓拿路人为盾。忽听风声逼近,这一箭风噪甚大。那飞贼虽没瞧见箭射,但料想必是自天而来。见身旁有一女子,双手扣住其肩头,高高举过头顶。他这时正飞纵在近乎三层、四层的高处,脚踏青瓦,凌空飞跃。忽见左手一侧的楼阁中,窗户开著一条缝隙。他莫名朝缝隙望去,目光钻缝而过。

看到酒楼内的座客把酒言欢,觥筹交错,店小儿端茶倒水,楼内热闹至极。他目光直直延伸,穿出了酒楼,看到一栋青色的高楼。

这栋高楼做得是唱戏听曲营生,三楼高处的木窗,恰好也微微推开,有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见三五衣著青红紫绿的家人,轻抚琵琶,神情妩媚,下方众客目光痴痴,听曲赏美。

他目光再度穿楼而过,朝前延伸,看到一座庭院,庭院中有一座三层的阁楼。阁楼的第三层处,恰好有一个通风的小孔。

目光不自主地穿过小孔,朝前延伸……一座楼阁、两座楼阁、三座楼阁,有读书的、唱戏的、玩乐的……这刹那仿佛看尽玉城的人生百态。最后,寒光一闪,目光落在一支飞箭。

随后便只能看得到飞箭。

这支飞箭自通风的小孔而过,自微开的窗缝而出,自抚琴佳人的发鬓旁飞过,自店小二倒茶时的茶壶耳掠过,穿过万千种种,最后射中飞贼左眼。

三位分从东南西奔逃的凶贼,均被飞箭打落。

龚快虽是高处,却瞧不见内中玄秘,只知飞贼中箭了。但心头之惊滚,可谓翻江倒海,这射贼三箭,他无一能猜中。

龚快喃喃道:「谁……谁人有此箭法?第一箭我未能反应,第二箭我能看出端倪,可这第三箭……却更感毫无缘由。」

正自愣神。其夫人「王氏」,携爱子龚文祈福归来。龚文道:「父亲,你想什么呢?」王氏面容姣好,颇有风韵,嗔笑道:「你父亲定是想得,再去上差抓贼啦。文儿,咱们走罢,不理这粗人了。」龚快连忙赔笑道:「夫人莫恼,夫人莫恼,我方才见到一大奇事,和你说说可好。」那王氏说道:「若是抓贼比武,便不必说了罢。我俩虽习武出身,但文儿却是文人。可莫沾了武人的凶气,叫气运不肯青睐。」

龚快憋在心中,好生苦闷。他极想见一见那箭客,但恐夫人气恼,便强自压下。只能放目眺望,见一道黑袍身影,分别抓住三位凶贼,施绳索重重捆绑好,押著远去。

龚文说道:「父亲,我求得上上签,这次学宫大考,必能取得不俗名次。」龚快说道:「好孩儿,尽力便可!」

王氏笑道:「文儿,娘相信你定能取得气运。」

且说文运塔一事后,又过得几日,龚快始终念念不忘,对著宝弓瞎琢磨。一共三箭,第二箭「折羽箭」最为清晰、历历在目。他对著标靶,企图复现那箭。折羽箭虽运用如神,轻易改转方向,但一箭两伤,终究颇有难处。

虽偶能复现,但箭头、箭尾总易于偏移。练了数回,有些进境成就,但终究不满意。

他忽想:「我难得休假,如此空闲。文儿读书,常同我说「不耻下问』的道理,何不去请教请教?」当时地处城西,推测抓凶者是鉴金卫,又知「徐绍迁」为鉴金卫中郎将。便登门拜访,寻其探听消息。徐绍迁见得龚快,不住愣神,旋即拱手笑道:「难得,难得,这是什么风,将龚骑将吹来了?徐某最近,可没做出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罢?」

龚快著眼一扫,见徐绍迁身穿练功服,通体漆黑,透气吸汗,右手正持一宝弓。想来是在宅邸练箭。龚快说道:「徐中郎将言笑!龚某难得休假,偶经此处,想得徐中郎将便住附近,便特来拜访一番。」徐绍迁笑道:「请进罢。」将龚快拉进院中,由下人合好门门。龚快说道:「徐中郎将住的地方,可是很好啊!」

徐绍迁说道:「平日公务繁忙,此地地处城中,若有事情,来得及照应。你也知道,我鉴金卫众人,不比你神骑卫,各个是草包脓包,叫他办点事情,总做得不够利落。」

龚快说道:「哦?」心中便想:「莫非这徐绍迁,嫌弃众缇骑、金长脓包,故而自去猎贼。难道当日射箭者,实为徐绍迁?可徐绍迁箭术,我是瞧过的。虽然精湛,却未必如我。我不至……瞧不出端倪。」又想徐绍迁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天资不俗,倘若近日有大进,未必不可能。他平静说道:「哪里,哪里,我神骑卫中,也不乏庸才废人,这是在所难免的。」

徐绍迁来到一座亭子,侍女送来热茶,说道:「来,龚大哥,试一试这四品红茶。」龚快接过红茶,轻轻啜饮,茶香悠久,唇齿留香,他看亭旁景色,姹紫嫣红,鲜花簇拥,宛若春日。这时已近八月,正当暑时,又是正午,本该暑热难耐,宅中却浑然不觉,他说道:「徐兄这宅院,可真不俗。」

徐绍迁说道:「这算什么,我在城外,有一片大楼阁,其内装潢更为华丽,占地更是辽阔。但是啊…一个人住,终究清净了些。」

龚快说道:「是了,徐兄身居要职,倒叫人忘了年纪轻轻,还没娶妻。哈哈哈,徐兄啊,还没娶妻,再大宅邸,也没甚意义,好多乐趣,可体会不到。」

徐绍迁笑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事强求不得。」龚快说道:「是么?我瞧徐兄,却是势在必得,我是听过徐兄的风流佳话的,那响当当的美人,恐怕一颗芳心,早已扑在徐兄身上。迟迟未肯答允,怕是想多考教考教你的心意啊。」

徐绍迁自信笑道:「承老兄吉言。哈哈哈,龚夫人年轻时,也是响当当美人。说来,只有老弟羡慕老兄的份!龚侄似在……似在稷阴学宫修学,他日亦是前途无量啊!」

龚快面红花飞,甚是受用,再说道:「徐兄是在练箭?」徐绍迁不动声色说道:「闲暇无事,偶然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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